《空空》会飞一只猪

1、前传:枯朽成灰 “我生病了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如多年前一样，掌灯在王府的回廊深处等候他从宫中归来。
　　冬日严寒，他的眉梢还有未融化的雪絮。
　　我伸出手，缓缓攥住他干燥冰凉的手掌，悄悄看他一眼，见他面容神情未变，甚至还反手将我裹住，我便低头悄悄弯了眉眼。

　　于是，我悠悠醒来。
　　我知晓这一切只是梦。

　　只因在梦中，他才不会推开我的手，不会漠然地使唤下人送我回房，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愣然看着眼前高高挂起的帷幔，不知何时小宫女没拢好的窗被风吹开，冷风往大殿直灌，帷幔也随风大肆张扬。我重重地咳出声响，在大殿内回荡。

　　意念朦胧间乍一晃眼，我好像回到了当初自己才恰恰及笄那年，好像又重现那一日于怡香茶楼上看周铘清俊冷冽、目中似容不下天地万物的他骑马飞驰匆匆而过的一幕。

　　只一眼停留，我却失了心。

　　当我意识到自己情窦初开之时，心里早已将那人的名字深深刻入。我不以为这世间有所而得以为难于我，因为我是宰相之女公孙筎，这京都内，没有能跟我与之相比的女子。最终我向父亲求得了与邕王周铘的姻缘。因为我，此后，以我家族之力，助邕王之势。

　　我的命运也开始像迷雾一般，看不清亦摸不着未来。

　　他要大业，而我只要他。

　　成婚后，他多宿在书房，我们连同床异梦的机会都甚少，即便同床共枕，也只不过是看眼前帐幔，品心中噬心之痛罢了。后来，有传闻说他养了外室，王府里风言风语渐起，甚至有下人看向我时眼里还带了几分怜悯。我越发沉默，性子也在这漫长岁月中被蹉跎得不知悲喜。

　　周铘登基为王那一天，天下人眼中身为他的正妃的我，没有坐在后宫最尊贵的位置。被封为如妃后，我住进了宫中偏远的祈云殿。后来，公孙氏被削权，父亲被斩首，兄长被流放，下狱的没有再出来，死去的人连尸骨也无法得以安置。再过了许多年，这京都只剩我一人孤苦伶仃。

　　浮沉往事于我脑海一一掠过，现下细细斟酌，多年来欢欣的日子只手可数，更多的却是悲苦。但还好，我等到这一天了。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红尘俗世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在风声潇肃的回廊等待他却得到冷漠回应的我，也没有每日都在奢求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可怜的我。

　　玉竺伏在榻旁小声唤我，她温热的小手握着我的，这一刻我万分渴望这种温柔，我缓缓把手收紧，阔然一笑，开口：“我很快便能见阿爹阿娘了。”

　　“娘娘...”玉竺哽咽。

　　“也不知我闺房院里那株桃树还在不在，我还记得年少时常常带着你和玉桐摘桃花做香露，那香味极是好闻，大哥却说我不懂雅致，残忍摧花......若是能回到过去，那一日我便不贪玩乖乖在府中听夫子讲学，也就不会发生后来之事了。”

　　我喘了口气，呼吸有些急促：“玉竺，我回不了头，也不能再往前走了。这一生，有太多执念错付，我对不起太多人。”

　　声音微弱，此时我已看不清眼前所物。
　　“我走后，你央求今上让你离开这宫城，看在一个死人的面子上，他会应许的。然后，你要嫁一个倾心自己之人，好好过完这一生。”

　　殿内除却风声渐响，还有玉竺的哭声，好不凄凉。弥留之际，耳畔突然躁动，似乎有人唤我阿筎。

　　我笑，嘲讽自己痴心妄想还未清醒。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就让我做无心之人罢，所有的执念都在此生枯朽成灰。

　　风停了。
　　我沉沉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