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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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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这是致远高中早自习的钟声。学生们拎着早餐,卡着最后的时间点踏入大门。
“阿莲!阿莲!阿莲!”背着板正方形书包的戴着四方黑框眼镜的女生,嘴里坑着馒头和油条。手里挥着一张宣传单,其晃动幅度犹如高速抖动的电臀,她急冲冲地奔向走在学生妹群的有点显眼的高挑女生。
女生转过头,黑色的长发,有点清冷的脸庞,猫一般的眼睛,却带着一点艳色,问她,“干嘛”
眼镜女生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今年湘湖区模特大赛耶!限1米7以上的女生。有奖金还可以和媒体签约耶!”然后眼镜女生上下以一种略有点色迷迷的眼神扫视了一些阿莲,然后一把手推搡在阿莲肩上,“你1米7耶,你不参加的话,多可惜啊!”
“哦,知道了。”阿莲反应有点冷淡。她转过身继续藏在人群之中向班级方向走去。
眼镜女生跟上阿莲,“唉,那你等等我啊!别走这么快!我腿没你长啊!”
早上,中年语文男老师吐槽学校领导开会。领导布置任务,要争取冲刺市里第二的升学率,争一保二,争取第一,保证第二。镇远中学常年稳居市里第一,任是致远中学如何布兵遣将,也不能撼动镇远中学的地位。眼镜女生转头对着隔壁桌的阿莲吐槽,“名字很清楚了。镇远,不就是把你牢牢压住么。人第一是窝在手掌心里面。我们学校呢,致远,第一还没拿到呢。”
阿莲托着腮,下意思的点了点,表示深以为然。
中文老师带着他那两对有点显眼的招风耳,“张高飞,你干什么呢讲什么小话!站起来把我们今天的上课内容《将进酒》读一遍,来大家打开语文课本第250页。”
张高飞应声而起,哗啦翻开语文课本,张口就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阿莲从书包里翻出课本,也翻到第250页。书里面有一张模特报名表。心思莫名的像灌了铅一般沉了一下。心思一下子飞到了昨天。
那张报名表揣在自己的书包里也有几天了。
昨天晚上,简易黄色塑料板饭撑起的饭桌上,阿莲妈妈炒完饭菜,把蔡端到桌子上。随后用挂在暗色木架上的灰土色毛巾抹了抹带着油腥味的灶台。那条毛巾,当年是带着红色方格花纹图案的,从阿莲14岁来到湘湖区一直用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这条毛巾从鲜亮明媚一点点在时间的挤压下碎裂成黯淡无光的模样,地位从洗脸巾一跃而降为抹布。也好像她妈的脸,本来光亮耀眼像象牙的皮肤有了暗斑。在这个明黄色的电灯泡下面吃饭的人只能这样腐烂下去。
阿莲妈妈随后又坐在阿莲隔壁,“你先吃吧,你继父同事叫了他去吃饭,今天就我们娘俩一起吃。”
阿莲窝了一口米饭,伸出筷子,手悬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是炒青菜、窝窝头,咸菜。她心里有一股气。她放下筷子和碗,犹疑了一下。转身从身后的包里面取出一张纸,递给她妈。还是说出口了,“妈,我想参加模特大赛。帮我签名。”
阿莲妈妈接过纸张,泛泛瞅了一眼,转身又把纸替换给阿莲。“我不签。阿莲,我说过的。”
阿莲接过纸张,又默默地放回包里面。端起碗,拿起筷子,又啪地放下。情绪兀自激动起来,“是,你说过,我还是学生。之前当模特,做兼职,做了一半,被你看到了,不让干下去。幸好人家人好,还是给了一半的工资。你当时怎么说来着,说什么这是不三不四的职业,你是一个学生,不好好读书,为什么要搞这种东西。你看看我们家这种情况,这种条件,我不出去赚钱,能怎么办?”
阿莲妈妈沉默,端起米饭,吃饭。阿莲拎起书包,一声不吭地往自己屋里头走。
张高飞念完将进酒,转头又立马对着阿莲吐槽,“这小老头,眼神咋这么贼溜贼溜地精明呢?”话还没说完,张高飞立马有收到语文老师的一计眼神警告。张高飞扁了扁嘴,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课本里头。
语文老师在课上逼叨逼叨地对着辅导书的内容照本宣科。可恨这样的辅导书似乎是教师限定,连带着学生抄作业也不方便,只能搜罗一些高仿版的辅导书,对照着题目的相似度抄答案。水完课本上的内容,语文老师开始吐槽争一保二政策,上级的意思是对学生采取海战术来提升成绩,他要是那些人,他就要给学生减负,东西学会了就好,做那么多题目干嘛呢。班级小群众响应热烈,真切地表达,“我恨作业!”语文老师又自嘲道,“可惜我没有发言权。来,语文课代表,发一下这一周的语文卷子!”班级小群众趴在桌子上哀嚎一片。
课堂放学后,阿莲把一封信塞到了邮箱里。
一周后,张高飞再也没有见到阿莲。她只是从电视机里面看到那个清纯又高挑的女孩子,烫着波浪卷,穿着红色比基尼,轻轻巧巧地像小鹿一般跃在T台上。她有点为她高兴,又有点失落,她按下了红色的电源键,关掉了电视。学校里的同学见面都要议论她几句。漂亮的姑娘,学校的名人,T台上炽热的新星,今年夺魁的黑马。
太阳懒洋洋的,照进教室里面的玻璃窗里头。张高飞趴在课本前做她的卷子,旁边的桌子没有人。又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要抽人背课本,张高飞举起了手,将进酒一气呵成,她重重念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又是两周后,她的同桌变成了后面一直一个人坐的男孩子。上课他也睡觉,下课他也睡觉。她想和他聊一聊阿莲,可是话到嘴边,就又止住了。
阿莲办理了退学,比赛越来越炽热,她进入了决赛,巧笑倩兮,楚楚动人。
一个月后,尘埃落定。阿莲没有进入决赛,但是足够美丽的她和电视台签了合约。她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和张高飞不一样的道路,是她还未曾想选择的道路。而张高飞似乎不再喧哗和嬉闹,成了另一个安静的阿莲。
模特比赛后,阿莲有了奖金,和一起的两个姑娘合租住进了新建的楼。但阿莲发现,其实和电视台签下的合约比读书还要苦。起头,她兢兢业业、早九晚五地主持一档谈话节目。但很快没了兴致,要伺候嘉宾,接住他们的话,主持人前辈策划的整人游戏,即便自己不乐意,也要笑着完成。那一点点的不乐意在心里头放大。其实更多的是心里头的茫然,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大约三周后,她没去上班。这种事发生了一两次后,电视台很快做出反应,他们主动跟阿莲解约了。
不用赔钱,阿莲倒也无所谓。这个圈子里,外头是光鲜的外表,里头却是枯骨。要钱要名声,对于阿莲这样一个没背景的姑娘来说,注定要付出一点东西。但是更重要地是,她不想她妈看轻她。她厌烦了家里面的生活,她这样回去,会迎来什么呢?奚落吗?那到也不一定。
她要活下去,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
命运就是这样,当你踏上了某一步,它就推着你往前走。
电影导演看上了阿莲的脸和身材,找上门来。
一份合约摆在阿莲前头,有一些不合适的镜头和画面,一年八部。签还是不签。
她给她妈打电话,电话那头长声音的嘟嘟声。她等着,直到最后一声尾音。
有人接了,“喂”。是个女声。是她妈。
长时间的沉默。
“谁啊。”她妈问。
“是我。妈”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想说的话梗在喉咙里头说不出来,“妈,有电影导演找我拍片子。”
“什么片子?”
阿莲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了一番,她妈也懂了一个大概。心里是气极了,却也只能冷冷地问,“阿莲,你有甚么不敢做?”
她回到,“妈,我没杀人放火!”
电话那头啪嗒一声,挂掉了。
名与利。还有心中那口气。她想起她妈家的那块毛巾布和她妈的脸。她不想和她妈一样。她闭着眼睛把她妈的名字签上了。未满十八岁。
两个合租的女孩子有了新的去处,搬走了。她也有钱了,找了新房间,一个人住。
第一场戏后,回到家,羞愧感从心里头一点点泛上去。她把自己扔到浴缸里面,水声哗啦啦,眼泪从眼角一点点混进水里,无色无味。
熬着熬着,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一下子从年头到了年尾。
阿莲也跟戏里头好看的男孩谈了恋爱,但都维持不了太长的时间。恋爱谈的快,分手也快。好看的人都想在彼此的剧本里面称王称霸,彼此都不能容纳对方太久。
二十岁。阿莲的生命里遇到了一个人。南靖市,一场普通的饭局,一个男人,不够年轻,多金。他对她的容貌难以忘怀,她对他倒也没有多少印象,只是一个又一场酒局里的普通过客。
第二次见面。横店,她在拍戏。当时,她在酒店里休息,她的一个朋友找上门来,说,“有人想见你,能不能赏一个脸。”
“是谁?”阿莲歪着脑袋问。
“黄泽中。之前吃饭的时候见过。他让我接你去吃饭。”
阿莲又问道,“那他人在南靖?怎么不直接过来”
朋友说道,“黄先生人在安惠。不过离南靖也不远。”
阿莲倒是有点惊讶,“你开什么玩笑,两个小时后,我就要候场上戏了。”
朋友却说:“跟我走,你放心,两个小时之内送你回来。”
一出门,朋友领着阿莲向酒店楼顶平台走。陈宝莲倒是有点愣神,怎么往楼顶走呢
楼顶赫然停着一架直升机,螺旋桨呼啦啦地大声转动着。朋友说,“黄先生租了直升机,从南靖到安惠,不过十几分钟。”
阿莲登上直升机,到了安惠,同黄任中一起吃了饭。又乘这架直升机及时回到了南靖。
逢场作戏,几分真心,又是几分假意。一个有钱男人,一个落难美人。一拍即合。有钱男人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莺莺燕燕。阿莲早年被外婆和妈妈带着,也很少跟父亲有过相聚的时刻。一个有钱男人,在他还对阿莲还有点兴趣的时刻,他把阿莲当作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当女儿一般宠着,由着她予取予求。阿莲茫然间以为重获父爱般的感觉。
只是有一次,她清醒过来了。在她那个圈子里,名和利,人见人爱,她在那个圈子浸染久了,也不能免俗。有一次饭后,阿莲冲着黄泽中撒娇,“人家最近定了一部八十几万的车!”话还没说完,站在黄泽中附近的另一个女助理搭腔道,“没有,最近经济不景气的很,哪有多余的钱给你买车。”阿莲赌气似的抬眼望向黄泽中,她希望黄任中回护自己,可他喝着他的酒,不置可否。
就像兜头一盆冷水下来,阿莲倒也清醒了些。毕竟他也不是她亲爹,不过是一个想洒点钱维持良好感觉的有钱人。至此她也收了心,索性一门心思就扑在拍戏上面。也借了一些由头和黄泽中慢慢断了联系。
因着黄泽中的关系,她脱离了之前那些合约,接触到一些新的片约。文艺片,片酬不高,每部片酬不足十万元,倒是足够维持生计。她给自己打气,“我后生,我衰得起。”
这一次的合约,不再是一年8部。不过,她的那些过去倒也成了别人指摘的理由。导演却很坚决,直接定了她,影片叫做《梨园》。戏院戏子和富家少爷的感情故事。富家少爷在梨园听戏的时候爱上了戏院里的花旦,想迎娶进门。但家里面不许,理由是富家少爷怎么可以娶戏院里面的姑娘呢?富家少爷性子软弱,不再坚持,另娶她人。戏子守着当时花前月下的盟誓不再嫁,终究是错付了。
戏拍完了。她认识戏里面的富家少爷——彭育升。比她小两岁,和戏子里的富家少爷却全然不一样,笑容明媚,有着一张没有故事和伤痕的光洁脸蛋。影片推广会的时候,记者采访问:“怎样和喜欢的女孩子相处呢?”彭育升露出他的一排牙齿,眯着眼睛说,“很简单啊。做她喜欢的事情,带她吃她喜欢吃的东西,她喜欢猫就买只送她。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阿莲托着腮坐在一旁,点点头,“彭育升真的很贴心哦。天气冷了,会煮热腾腾的姜茶。大家都有喝到哦。”
记者沙沙地在本子上记录下彭育升和阿莲的似有似无的绯闻八卦。又说要拍两个人的合影,两个人嘟着嘴,露出一脸爽朗的笑容。记者看了看照片,想,“这两人,真好看。”
戏散了之后,两个人倒是没断联系,成了酒肉好友。偶尔在戏场碰上了,还可以一起约出去聊天吃饭。
又过了一年,彭育升想出唱片,他人生第一支主打MV《Angle》。他发了信息请阿莲来当女主。阿莲问,“缺经费打我的主意。”彭育升哼哼唧唧,接上话头,“最近的市场冷淡,没赚到钱。请美丽的阿莲赏脸。”阿莲耸了耸肩,“到时候告诉我时间和地点。”彭育升在心里面哗啦啦地转了好几个快乐的小圈圈,说:“那这酒是我今年最好的生日礼物啦,谢谢阿莲!”阿莲像是宠小孩的语气,发了一个字,“乖。”彭育升的心情一下子低到了谷底。
后来,阿莲拍了好多的片子,也跟戏里面的男主角们传了一些不咸不淡的绯闻,谈了一些似有似无的爱恋。有的片子获了奖,有的片子赚了钱,有的片子出了名。在虚构的五彩斑斓的成人世界里,阿莲慢慢地找到了自己想要地东西,也许只是单纯地热爱拍戏。只是喜欢,那就足够了。
彭育升也会在影院或者家里看过阿莲的影片。心里也会冒起小小的嫉妒,有的男主角比他有颜值,有的男主角比他有名气,有的男主角比他有演技。不过也只是偶尔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也许更关心他的事业,也忙着和新的戏里面的女主角们谈着各种恋爱。大家都很忙。
后来的某一天,在海外的某一个地方,一个欧洲的古镇,他们因为各自的新戏相遇了。一如往常地相约出去吃饭。算了算时间,他们认识快20年了。彼时,同龄的女明星能嫁人的都嫁人了。饭桌上,阿莲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样干净,只是笑得时候眼角上有了浅浅的鱼尾纹。阿莲问,“彭育升,你最近有女朋友吗?”彭育升摇摇头。阿莲喝了口热腾腾的姜茶,“你看我怎么样”彭育升一听,乐了,眉眼一弯,“那明天去领证吧。”阿莲呛了口茶,连连咳嗽。彭育升拍着她的后背,抱怨道,“至于这么夸张吗”
在欧洲随处可见的服装店买了简洁的白色婚纱,一束红色鲜花是路边买的,摄影团队是当天紧急调过来的。婚礼来的仓促而简单,但好像当时一切都刚刚好。他背着她,她搂着他的脖子,手里拿着鲜花。两个人的笑容还是初见时那样的真挚而鲜亮。
阿莲在微博上告诉大家,她结婚了,新郎是多年的好友。黑框眼镜的女孩推着婴儿车,路过报刊亭,看到正中间一块大字,“国际影后夏莲与多年好友结婚。”她看着阳光洒在自己小宝贝干净雪白的脸上,她为她由衷地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