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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故事只有 ...

  •   有人说,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第一次,当心跳停止,呼吸消逝,那么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死亡;第二次,当火化下葬埋入地底,然后便会在社会上被宣告死亡;而第三次死亡,是当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真正的死去。

      我曾在许多个夜里设想过我的去世,或许是在送走父母年迈病弱之时,或许是相携着与爱人一起离开,却从未预料到是一场始料未及的车祸,将我的生命定格在了19年一个秋日的午后。

      鲜血混杂着尘霾仍旧温热,顺着马路上的纹理毫无章法的淌过。我自一瞬的失神中醒来,只看见脚下的自己骨骼残断扭曲,面容尽是血肉裸露,一颗眼珠因一瞬的过大冲力弹出眼眶,碾压于车底,可怖的不像话。

      这是我的第一次死亡,地点在金沙江路。

      想来这场车祸撞到的人不少,除去我外仍有一地血肉。司机多傻,明知已犯下大错,依旧于仓惶中选择逃逸,徒留行人尖叫着呼救报警。

      而模样最惨的是另一位女子,下身分离脏器涌出,不远处的上半身正朝着我,脑袋洇于血泊中,死不瞑目。

      大抵是成为鬼魂的缘故,我的情绪起伏并不大。明明死亡是我平素最害怕面对的事,如今立于尸体前,却波澜不惊。

      警察是最先赶到现场的公务人员,法医们紧皱着眉,将一地的脏器组织块拾起分拣,用纱布包好放入塑料袋内密封,熟络的不像话。

      我看着他们将我的尸体装入袋,不慎踩到旁侧散落的蔬菜,才恍然记起,原来我是打算买菜回家做顿午饭的。

      明明以前常于她跟前自诩记忆力超常,如今不过死去一刻多钟,便如此健忘,也是讽刺。

      法医将车祸尸体尽数带到了专属医学院的停尸间,警察们则需得依据尸检结果及现场遗物辨别死者身份,联系亲属。

      看着人群忙来忙去,我笑了笑,多想直接告诉他们,我姓谢名渝生,我妈的电话号码是1370...815...

      后面是什么来着...

      想到这,我突然记起来,早些年曾给她做过一年多思想工作,劝她于我的遗体捐献书上签字,那时不过说说,一个签字的事,她便无比抗拒,那么如今面对我的死亡,爸妈又会怎么接受呢。

      终于,警察先生们确认了我的身份,拨通了那道我已渐渐记不清的电话,我听不见电话里他们的言语,只能眼睁睁见警察面露怜悯,不断的确认着。

      先生啊,其实他们于此刻,只是奢求着你的否定。

      半个小时后,我终于见爸妈跌跌撞撞的赶来。

      我妈是个典型的淳朴妇人,依稀记得幼时家里穷,还住在乡下,那时候国家虽然高速发展,可农村依旧免不得穷苦,老爸去了福建打工,便留下了我们母女在老家。

      她呢,一米五的个子,每次下雨土路泥泞,就扛着自行车,走过漫长的田埂,将我送到柏油马路旁,望着我骑车上学,望着我长大成人,望到了我的离开。

      我看着她发疯似的扒着警察的公务服,脚下止不住的跺,不顾规矩想要进停尸间看看,看看早间活生生的女儿怎么短短时间内,便了无生气血肉模糊。她崩溃的央求着,嘴里不停的求警察同志让我进去,我女儿在里面。

      可是妈,我就在你跟前,我抱不到你了。

      她止不住呜呜的哭,哭声悲泣又无助,一个劲唤着小女,仿佛下一刻,便能彻底昏死过去。他们曾满怀幸福与期待等来我的出生,却在痛苦无助中见证我了的离世。

      我蹲在老妈跟前,看着她曾染黑过的头发不知何时又泛了白。早知今日就是这辈子的终点,前两天就该带她去做做头发的。

      年幼时外公外婆好吃懒做,她及姊妹吃了太多的苦,无人打理又少不经事,免不得邋遢,因此受得委屈丝毫不少。有了女儿后又忙碌于家庭,更无时间金钱爱美,故而年迈些微富庶后格外喜欢打扮,似要将前半生得不到的都补偿回来,却又矛盾的舍不得花钱。

      片刻后,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将我惊醒,走廊尽头步履匆匆赶来了我的爱人。

      她是从事化工生产安全检测的,这些年国家对于化工行业安全抓得愈发严,因此企业总需得请他们对工厂进行检查及人员培训,工资高昂自然行程忙碌,少不得全国飞。

      今天恰好是她从北京回来的日子,早间匆匆到家放下行李,一边惯例亲了亲我哄着给她做饭,一边念叨还需去公司一趟提交纸质报告,中午回来。她却没想到,她走遍这个城市的所有角落,与我一道从时间那头相携走来,却要此后一人继续慢慢的走下去。

      或许不是一人,可她那性子,别扭寡言又深情,以后又怎么再去爱一个人。

      世间多是薄情人,偏偏让我找了个有情的,也不知此刻该是庆幸还是遗憾。

      我看着她眼中一片通红,捂着胸口颤颤悠悠半跪到了爸妈跟前。心疼是一种奇怪的疼痛,大抵是心尖区及左□□下区阵阵刺痛及刀割样痛,由心口蔓延至左手指尖,以前偶尔看文章时会犯,没想到今天会让她疼的半跪着再起不了身。

      我们十七相遇,二十相爱,廿四相守,走过争吵与矛盾,努力生活,趟过无数艰难非议求得父母谅解,谦逊友善对待旁人,从不作恶,却丝毫没料到一场车祸换来了生死两隔。

      原来,世间最不少是荒唐事。

      我的第二次死亡是在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肇事司机是一个年逾六旬的老人,已抓拿归案,事件基本已查清,故而警察局通知家属允许对尸体进行火化。不过短短几天,爸妈模样好似苍老了十岁,母亲依旧不肯相信我的离世,当殡仪馆车辆出现在医学院,工作人员准备推着我的尸体离开停尸间,她便又接受不了了。

      从遮尸布下找到我青灰扭曲的手紧握住,脸就往我脸上贴,泪一个劲儿的流。

      旁人都去拉她,我的爱人柳浥尘也苍白着面容想要将她扶起,在母亲绝望的哀痛哭泣中,流着泪替我重新盖好了布。

      她一贯都是这副模样,好似冷静的不像话。

      依稀记得相守后的这十余年里,我变得越来越温和爱笑,对待事物总多了几分包容,她变得越来越冷静成熟,情绪愈发不显露于外。正因如此,她习惯掩去夜里失声痛哭的痕迹,就为了让两家的老人都有个倚仗主心骨。

      我和她以前就对人死后却要请宴的做法感到排斥,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亲戚里少不了对我们家眼红及对我和她相爱此行径的唾弃,与其让人在葬礼上笑乐,不如安静的离去。

      大抵知晓我生前心思的缘故,家里并未按传统办丧礼,替我申报死亡登记注销户口后,安静的为我下了葬。

      我亦知晓,她这么做无疑是将脊梁骨抵至他人跟前给人骂,违背伦理,恶毒寡情,坏事做尽,所以身为她爱人的我才会横死。

      也许人死后七情六欲尽数会变得浅淡,不似生前喜怒嗔痴有万般情绪,往后的时间里,我总好似影子一般来回跟随在她与父母身侧。

      爸并没能挺过我离开后的第七个年头,反倒是最先撒手人寰的。

      他就像无数个传统老父亲一样,可靠又少言,将一切都埋在了心底,嘴上宽慰着人放下,心底执念却越深,无数个夜里偷偷起床摸到我房间抽烟,一抽就是一个夜。

      父亲是死于脑血栓爆裂的,在家门口溜达,偶然听闻数年前的肇事者因病重减刑出狱,无法接受,一下倒地上再没能醒来。

      而母亲死于我离开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刚过七十岁生日不久。

      她临死前于病床上总拉着柳浥尘,说要找我,说我以前每到生日都会带她去各地玩几天,说她这一辈子到死都没原谅那一场车祸。

      母亲咽气后,世上真心爱我的人又少了一个,我变得越来越累,唯有寸步不离跟在柳浥尘身后才能勉强保持着意识清醒。

      我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所幸陪着她慢慢变老,总能知晓身前此人是我的爱人。我看着她送走四位老人,愈发沉默寡言,往昔清冷姣美的脸于时光流逝下逐渐松弛暗沉。

      在她眼里我们已然分离太久,久到我们曾计划好的未来,她都已经一件不落的妥帖做好,走过我们曾天马行空规划的旅游路线,吃遍原本这辈子她都不会碰的各种榴莲。

      久到记得我的亲戚朋友一个个去世,她成了世间唯一还爱着我的人。

      我曾希望她能与时光和解,找一位和善的人相携走下去,她却用往后四十余年无声证明着她与时光至死无解。

      我的第三次死亡就在她的病床前。

      我的爱人早已苍老的不像话,我却依昔是温软秀美的模样,坐在她的床头,安静等待着她的逝去。

      我俯下身偷偷亲了她一口,在她呼吸彻底停止的那一刹那消失,坦然迎来了属于我的第三次死亡。

      我的爱人,死亡并不可怕,待死亡来临,世间便再无其他事物,能将我们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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