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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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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瑶瑶在床上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直到“精心维护”的发髻彻底散落,她终于按捺不住坐了起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桌子上投下涟漪一般的水纹。
瑶瑶就抱着她的枕头,站到了观止的房门前,她想要抬起手敲门,却又在半空收回。
半夜敲别人房门是不好的,曾经的一个晚上,她肚子疼,去敲了柳絮姐姐的房门,那时候就知道了。所以当她把手放在观止老师房门上的时候,却又收了回去。
算了,她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明天再问也是一样。
直到房间里头传来老师清冷的声音,就像是床头铺满了一地的粼粼月华:“瑶瑶?”他声音清凌凌的,如同温柔的夜风和煦的拂过她耳畔的发,“有什么事情吗?”
瑶瑶张了张口,实话已经从嘴里冒出来了:“我有点事情不明白,想问老师。”
“好,”观止的声音依旧温和稳定,“进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的房门吱嘎一声打开,瑶瑶进去时候,就看见观止坐在一个简单的蒲团上,双手结了莲花印,才刚刚放下,修长的手指在月下就镀上一层近乎泛着光的幽静的莹白。
明明他是坐着,她站着,如此看着,她却还是有些紧张,直到观止拿了旁边的蒲团也让她坐下,温和询问她何事,瑶瑶方才重新找回了神思。
她低着头,目光却没有看自己,只是落在蒲团已经陈旧起了的毛边上,她一下下摸着那个毛边,声音也像是外面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样,飘飘忽忽就从嘴巴里出来了:“早上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不知道我一开始的肚子疼是怎么回事,对吗?”
观执不知道她为何说起此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那为什么是‘不知道’呢?”瑶瑶抬起头,有些困惑看着他,“老柳树,榕树爷爷,还有柳絮姐姐,桃花姐姐他们好像从来没说过。”
她再定了定神,张了张口,才把话补上去:“他们说小孩子不用知道,说我问的话奇怪……总之,就没有说不知道,那他们的意思,到底是不是不知道呢,如果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观执熟读各家典籍,也能解答众多修行困惑,但是此刻,却蓦然被这朵花的问题问得语塞。
如同她之前那句“何为恶”一样,此刻他竟然也有迷茫,并非是源自是否要告诉她“是否”的迷茫,而是这个问题……为何会存在。
他有些困惑,如同白日里她询问他那些蘑菇鲜艳与否的问题一样,在她问出来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种问题会摆在他的面前。
如同开启了一个无人的秘境,里面东西看着和外面相似,但是仔细一看,却又迥然不同。
看着她纯粹的眼睛,仿佛天池孕育的星辰,观执张了张口,但是最后,他还是只能诚实回答她:“为师也不知道。”
“那老师为什么可以说不知道呢?”她想了想,似乎在组织什么言辞,“你可以告诉我,小孩子不用懂这些。”
“因为……”他再沉吟片刻,只是说过无数次的典籍,此刻说出来,却让他感觉到分外的生涩,“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被月光照亮的眼睛,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飘忽,替她解释了这句话,还延伸说明待人以诚,让她明白何为实话实说、诚实守信。
“哦~”瑶瑶听明白了,“所以我也要这样对不对?”
看着话题似乎朝着他熟悉的方向而去,观执也不由得松口气,又恢复一如既往的从容温和:“是。”
观执就看见她低下头,似乎在心中琢磨了片刻,然后笑起来,不是之前腼腆的笑容,这个笑容衬得她眼睛格外明亮,声音也清凉不少,仿佛是一些陈旧的积灰缓慢从她身上震落,露出鲜亮的一角颜色:“好的,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见她如此,观执也吐出一口气:“无妨,”他微微颔首,“传道、授业、解惑是为师分内之事。”
然而他还没说完,面前这朵花已经从蒲团上起来了,似乎有些着急地想要验证什么:“好好好,瑶瑶明白了,老师晚安!”
说完,也不等他说什么,抱着她的枕头就噔噔噔跑了。
观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朵花,心思变换总是如此之快。
只是……想到他接二连三,让他无言以对问题的时候,他再度抚上心口。
方才她那个问题,似乎在他心中盘旋了一阵,落在了他的心上,连那些刺都随之微微震颤,他的道心……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
次日,瑶瑶去上课时候,发现离观止最近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人,是桃花妖,看见她过来,她仿佛早就有准备一样的抬了抬下巴,似乎在朝她说着什么。
如果是在平时,瑶瑶被这么一看,一定灰溜溜又委委屈屈地找个其他角落位置坐下,但是看着此刻对着她抬下巴的桃花妖,瑶瑶没有找位子坐,也没有炸刺,而是走在她面前,诚恳开口:“我要坐这里,你起来。”
那一瞬间,桃花妖原本高傲的面容落下,眼中闪过错愕,像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瑶瑶便睁着眼睛,一脸认真地再次询问:“你是没听见吗,我说我要坐这里。”
桃花妖此刻总算反应过来了,看着观止从后面过来,她狠狠剐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瑶瑶看到了,但是她还是很执着地问:“你瞪我是不愿意给我吗,那你为什么不说呢,老师说待人要诚实。”
桃花妖:“……?”
她脸上再次浮现出茫然。
瑶瑶见她如此,还以为她不理解,就用更加认真,也更加诚恳的语气追问:“你是不是想要离老师更近啊,如果是这样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斗草!”
桃花妖总算回过味来,凶巴巴瞪她:“谁要和你斗草,这位置你家的啊,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因为观止是我老师,”瑶瑶还朝着观止一脸严肃地求证,“老师你说是不是,我能不能坐那里?”
观执:“……?”
“老师老师老师!”见他不说了,瑶瑶还特别诚恳的拉了拉他袖子,一脸期待看着他,昨天老师才说是她老师,还让她诚实,那她现在就要诚实坐这里。
如此过了许久,她见老师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想了什么,然后挥手在距离更近位置又放了一个蒲团,然后嘱咐她:“坐这里,莫要和同学争执了。”
瑶瑶不是非要桃花妖那个位置不可,只是想要离着他更近一些,看着老师虽然似乎有些无奈,但是还是给她加了位置,她自然开心,便理了理衣服,开开心心坐下去,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桃花妖一脸愤怒瞪她。
可是明明没有抢她位置,这不应皆大欢喜吗,瑶瑶不解了:“你也没换位置啊,为什么还要瞪我?你还觉得不开心吗。”
桃花妖:“………”
桃花妖最后也没有回答,脸上也气鼓鼓的,涨得有些红,她目光放上去的时候,还“哼”了一声,对她翻了白眼就转了回去。
只是瑶瑶却看到她头顶上花瓣高频率的簌簌落下
——她看起来似乎被气坏了。
奇怪,瑶瑶也转过了头。
这些妖真奇怪,不知道不说清楚,生气也不说清楚。
*
观执今天讲课的时候,眼睛朝着瑶瑶那边看了好几眼,见她坐得腰背挺直,欣慰之余,总觉得今日这场面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待人以诚……是这么用的吗?
但是她如此诚实倒也没错,只是后面要教教她,什么叫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如此,他觉得脑内舒坦了一些,只是在此之后,灵台深处,似乎仍有一缕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如云雾缭绕,隐隐遮挡什么,扫之不却。
他想要仔细去瞧,但是目光却被那些小妖吸引而去,看着他们这幅模样,他心下稍安。
作为三不管地带,虽然靠近魔族,榕树把他们管理不错,没有沾惹那些陋习,反而气息纯净,在他看来,虽偶有情绪变化,但都属正常,尤其在妖族里面,担得起纯善二字。
他教这些小妖,除了因榕树之故,需找个理由看看这些环境之外,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落在小花妖身上。
看着她打个哈欠,目光看似在他这里,眼神却开始飘忽不定,观执离她近,顺手就拍了拍她脑袋,以作提醒。
小花妖立刻收回了神,乖乖坐着,倒是……他目光在若有似无闪过众妖。
其他落在她身上目光也变多了。
*
瑶瑶其实感受到了后面的目光,但如果说以前那些目光就像她甩不掉的苍耳,如今感受到的目光则像心烦意乱睡不着时窗外那绵延不断、不可忽视的细雨。
她想要回头告诉他们别看了,但是抬头一看,却见观止目光正在看着她,目光沉沉如水,并不严厉,却让她意识都变得凝涩。
她不知道他目光代表什么,然而恍惚间她仿佛可以感觉到。
——她现在不能回头,不能去看。
她回头了,老师就会生气,老师如果生气了……
她思绪稍停,意识被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带偏,念头却随之浮现出来,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如同缓缓滴落的水珠,在寂静夜里发出空灵缓慢的滴答声。
——如果老师生气了,或许就会和老柳树、柳絮姐姐他们一样,总会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温和笑着,但是却找借口离开。
到那时候,或许,老师也一样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