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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文(二) 魏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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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两人在走廊里相遇,都是默契地回避眼神,头也不回的擦肩而过。而两人的日记,再也没有更新过。
岑衿想,可能他心里,我成了爱撒谎的小偷吧。
赛委会的作文纸给的很快,可比不上现代化的当下消息转播之快。不止是学校,比赛主办方知道了这件事,在媒体公众号的“宣传”之下,这场一年后真相大白的“替赛事件”,登上了热搜。
A:现在连正式比赛都是你有钱就认可你了(狗头狗头狗头)
B:心疼那个替赛的妹子,明明是自己的奖
C: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鬼知道里面有什么交易
D:请还所有考生一个公平(摊手)
岑衿得知时,事件已经发酵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周禾山的学校家庭被全部扒出。
一同被扒的,还有周禾山父亲对教育局和校方的贿赂。
E:我的天zhs家里有钱的一批,还真的是有钱就认可你啊(狗头)
F:请还所有高考生一个公平吧:)
G:我一直天真的以为高考很公平:)
岑衿这才知道,姐姐考上复旦的全部细节。
一样了解了真相的魏渡整整缓了三天。
“诶,你等等我。”依在墙边的男生见岑衿出来,赶紧跟了上去。
岑衿见是魏渡,冷哼一声:“同学,我们执手相看大小眼,竟是满目愤恨,所以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别见了。”
魏渡:……我眼睛也很大的。
魏渡拉住她,一路向下抓住她手,冲她一笑,挑眉,“那我们先执手呗。”
岑衿:……他妈哪儿来的傻逼猥琐臭流氓。
“怎么,服气了?”
魏渡一愣。
岑衿啪地一声打了下他的手。
少年手臂慢慢出现出现一道红印,可他没松手,仍冲岑衿笑:“打个商量啊阿岑,原谅我呗。”
岑衿: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冲我笑了啊啊啊啊啊哥你真的是太帅了啊啊啊啊啊哥你真是太撩了啊啊啊啊啊啊哥我愿意我愿意我可以!
“哦。”岑真魏渡迷妹衿冷淡的答应了。
让魏渡彻夜难安的道歉就这样成功了。
回到家后,魏渡更新了日记。
“曾经我翻开的第一本书,是《乌合之众》,据我妈的形容来看,当时刚学会认字的我,没看几页就丢了书。”
“丢书是必然,那会儿根本连句子都读不懂。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文学在我心里有了不一样的地位。”
“最起初与你交换日记,是被你一篇影评所打动,好像是《阿旺达饭店》的影评。”
“那个时候我被你吸引,渴望看到你更多的文字,很庆幸,你同意了。”
“后来我渐渐沉迷于每日读你的日记,阿岑肯定不知道,那是我黯淡平庸生活里唯一的曙光和向往。”
“再后来是你的获奖作文。那时我也精心准备了许久,一看你的作文,向来自负于作文的我才知道差距两字怎么写。”
“起初看不懂的《乌合之众》,再读时懂了很多别样的意义。”
“芸芸众生,红尘无依。”
“你与书皆为珍宝。”
第二天岑衿肿着眼睛去了学校,被魏渡好一阵嘲笑。
也因这嘻笑打闹,两人关系和缓了许多。
中午魏渡被好友拉着进了学校小卖部,看见零食酸奶柜前叽叽喳喳的女生们,头一次拿起了一包糖。
……
岑衿写着作业,面前突然飞来一小包软糖。
她吓一跳,往窗外看。正对上魏渡带着笑意的眼睛。
“给你的,喜欢不。喜欢的话叫声哥哥。”
岑衿:……我做错了什么天天遇见流氓。
魏渡被一本笔记打了脑袋。
两人打打闹闹时,午休的新闻开始。
“今日网络上爆出的全国中学生作文竞赛替考一事被证实,冒牌得奖者已被复旦大学退学,同时,得奖者对上海教育局的贿赂也被相关监察机关证实,陆海成等上海教育局官员已被革职,判有期徒刑五年至十年不等……”
短暂的沉默后,岑衿冲出教室,魏渡回神,跟了上去。
“阿岑,给,小心点。”魏渡把请假条递给岑衿,想想了又说,“别太着急了,肯定还有转机的吧……”
岑衿点点头,接过请假条就往外跑。
魏渡看她跑远,正打算离开,转身前瞥见墙角出一个男生翻墙跳了出去。
“……陆傥?诶诶诶陆傥!”
“别喊了。”
“流年?”魏渡试探着喊了如今变得乖戾的女生。
女生闻声侧了下头,见是魏渡,扯下耳机笑了笑,手插进校服外套口袋,又看向校外,神色平淡,“陆海成是陆傥他爸。”
复旦大学。
“请问中文系的院办在哪里?”岑衿拉住一位路过的学姐。
“噢,你往……”
岑衿在走廊里奔跑,泪滴顺着发丝滑到脑后。她匆匆忙忙地跑,一扇门一扇门地看。
一只手突然拦住她。
“岑衿是吧,跟我来。”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男人对岑衿微笑。
……
“坐。”岑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喝水吗?”男人看向坐的端端正正但满头大汗一脸急切的岑衿,笑出声,“哈哈别急。”
“不了老师。”岑衿又蹭地站起,“老师,我姐姐……”男人挥挥手,示意她坐下。
“我叫嵇衫,是周禾山的专业课老师,当年你姐姐考进复旦,就是因为那篇作文。”
“我太欣赏那篇作文了。所以破格预录取了她,哈哈当然,你姐姐的面试成绩也很优秀。”
“这次事件被曝光太快,我本想保你姐姐不被开除,可惜事如愿违,校方强制退学。”
“你姐姐退学是没有办法的事,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本与你脱不了干系,可能你会被取消一切比赛资格,甚至高考资格,但你姐姐保下了你。”
“她没供出你。”
……
嵇山看着少女茫然而跌跌撞撞地跑出办公室,心下无奈而酸涩。
“老师,如果我拿了专业第一,你请我吃饭好不好?”
“老师,你看我们名字里都有山,肯定是天注定的缘分。”
“老师……”
嵇山靠坐于办公桌边沿,抬手捏了捏鼻梁,小姑娘红着眼眶但硬生生忍着眼泪的样子又出现在他面前。
“老师,我要完了。”
“姐姐以前理科不行,空有个文科脑袋,没有考上梦寐以求的大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我们阿岑的错。阿岑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学校好不好”
周禾山数日前的短信。
岑衿这才明白其中意味。
……
“我们几个从小住一条弄堂,祁光情感缺失天生性冷淡,陆傥没心没肺天生缺心眼,你天天套个面具,嬉笑怒骂都假的不行。”
“陆傥这次打击够大,数学竞赛失利,他爹革职。”
“看在他把你当这么多年朋友的情分上,你给他撑一把。”
流年打小头号乖宝宝,弄堂里就她平日一声不吭,可她委实是最明白的。
魏渡揉揉鼻子,把金流年的话和陆海成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了岑衿。
岑衿前几日收到嵇山短信,嵇山告诉了她姐姐最想考的大学,北大孔子学院。岑衿收起心思,打算最后一博,圆姐姐的梦。
听到陆傥的事儿,岑衿算题的笔一顿,“魏渡,从前我就说,你这个人假的很。”她转过身直视魏渡,魏渡眼里是迷茫,表情是懵逼。
“不是,我喜欢你是真的。”
岑衿耳朵一下子被染红,拿笔戳魏渡额头,“谁说这个了傻逼。”
“我说,你对别人总是面上热情心里冷淡,凡事都应付应付,你活着不累吗。”
“可能你习惯了,但不管是陆傥,祁光,还是真心实意把你当朋友的人,他们都很累,很难过。”
第二天魏渡请假,去了宛平南路六百号,推开了陆傥的病房门。
六月。
岑衿揉着手里的准考证,还在和魏渡讲哲学知识点。小姑娘被大太阳晒着,脖颈处滑下几滴汗。
可魏渡毫不掩饰他的心不在焉,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看看手机。
岑衿:弟弟魏,我想让你和我考一个大学容易吗我:)
实在忍无可忍,岑衿把手里的笔记往魏渡脑袋上一拍:“魏渡!还听不听啊!”
魏渡知自己犯了错,把岑衿的手拉下,“对不起阿岑,就是,陆傥还没来。也不回我消息。”
岑衿愣住。
也不知道魏渡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两个月陆傥跟打了鸡血似的冲刺。
怎么会不来了?
……
两人在考场门口等了一刻钟,眼看还有十分钟就要开考。
魏渡一直打电话,可始终关机。他看眼汗越出越多的岑衿:“阿岑,你先上去吧。”
岑衿摇头,“我们一起等。”
五分钟过去。陆傥的身影依旧没出现在校门口。
“再等两分钟。”
……
“魏渡!”
远处跑来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冲魏渡挥手。魏渡迷眼盯了会儿,冲身旁岑衿说:“是陆傥!他来了!”
那人跑近,额前汗涔涔,汗滴顺着少年的眉眼下滑,脸上是岑衿从未见到过的灿烂笑容。
“阿渡阿岑。”
“我来了。”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各省市状元已经开始收拾去清北的行李,与往年不同的是,各省市状元的条条新闻中,夹了几条“上海满分作文”的消息。
岑衿的电话被打爆了。
她的父母也都被各大新闻记者联系。
岑衿让父母关机,“我回来。”
一路向北,她逃回了老家。
手机叮咚一声响,魏渡划开手机,是岑衿更新了她的日记。
魏渡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喜欢的姑娘会离开。
他们的距离是北京和上海。
她让他变好,变得温热,学会感恩,学会照顾,学会爱。
日记里没有别的话,没有告别,没有原谅,也没有告白。
只有一句歌词:
我在你凌乱世界留下的指纹,
是没有心跳的一个吻。
……
在岑衿心里,
魏渡顾盼间,举动里,皆是恣意潇洒又带着那么点儿浑的少年气。
看着他,总是觉得,下一秒他就会仗剑天涯,四海漂泊。
正如谷老师从前评价过他的那样,“年纪轻轻一身江湖气。”
这样的男生,她从来没有责怪过。因为她喜欢的那个男生,是个聪明但不世故的轻衣少年郎。
火车上的岑衿总是在想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是欲望驱使,还是道德沦丧。
为什么一篇作文,击垮无数家庭。
是她自己未抵抗住诱惑,还是大人们觥筹交错背后陈腔滥调的权色交易。
到底是谁先鸣起悲调,又是谁为悲剧谢幕。
魏渡考得不错,估摸着能进上财。陆傥正常发挥他的清北水平,俩人一起出去喝酒。喝到最后,陆傥一扔杯子,“魏渡,老子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有个兄弟样子了。”魏渡讶异地看向他,有些犯迷糊的脑子被眼前景象惊得一下子清醒。陆傥哭了。
魏渡拍了拍他的背,也红了眼眶。
“对不起了我们老小汤包。”
到校填志愿那天,他没看到岑衿。大概已经被招生组敲过门了吧,他想,又是一篇满分作文。
填完志愿的魏渡去了岑衿租的房子。
那不是她的家,他明白。可那里有她的鲜活,有她的曾经。他想去看看。
她早就搬离,余下一月的房租她忘了退。
魏渡推开她房间的门,厚重的窗帘遮住屋外全部光芒,室内沉闷压抑。他走向窗户,哗地一声拉开窗帘,他紧紧闭着眼睛,可预料中的刺眼阳光并没铺天盖地地洒他满脸。
他睁开眼睛,玻璃上水珠快速滑落,带着窗户上的尘土消失在他面前,徒留一段清晰水渍。天暗沉得可怕。他忘了,今天是阴天。太阳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没留下。
当魏渡在岑衿床沿坐下时,周禾山正在上海的一个小面馆里端着餐盘,她剪了干净利落的短发,忙得热火朝天。
嵇山开车去了离学校挺远的一条美食街,他坐在车里拿着周禾山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放下信,侧头看向车窗外,面馆里短发姑娘正语笑晏晏地给人结账,他拉开车门下车。
杭州周禾山的母亲时不时网购进口坚果进口水果,寄去了北京大学。
宛平南路六百号,“砰”,陆傥关上出租车的门,接出院的祁光。
一中此时处处是拍毕业合照的学生,面上洋溢着毕业和成年的喜悦与激情。谷老师放大手机里的文科班零班毕业合照,一个个数过,一个个仔细看过,但还是数不满四十个,她抹开眼角泪水,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岑衿。
没有漫长旅途中的孤独和尘土,你怎会向往家门。
……
“好,老师,我知道的。”听着电话那头谷老师哽咽的声音被“嘟……嘟……”声打断,岑衿在小山丘顶坐下,对面是她家的小木屋和木屋边高高的松树。
风吻过她面颊,带着独属于乡间的泥土气息。
这里没有彻夜玩闹的人群,没有以云为衣的高楼,没有带着嘲讽和探究的眼睛。
这里云淡风轻,川行石立,花迎鸟笑。
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安宁。
曾经她拼命逃离,闭塞落后的小地方,却让她在途径繁华世界后焦虑浮躁的心安定下来。
世界无一处不是美好与残酷共存。
后来我们都记不清满分作文中的每一笔每一划。
可我们永远记得,满分作文中写:
难料风云之变幻,人心之不古,永愿明月之澄清,吾辈精神之光永恒。
我在风起云涌处待你携心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