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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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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卿被安置到山顶一处山主的别居,前有看守后有悬崖,每日定时送饭,活动范围不得超过山顶。白珏却被带到了山主静修的重霄巅,大门一关,就只剩白珏与袁燓天二人。
“你过来躺下。”
袁燓天往塌上一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软椅。
白珏乖乖过去躺下。
“衣服脱了。”
白珏又乖乖地解衣带。
袁燓天静静地看着那些被伤疤撕裂的皮肤一寸一寸露出来,从脖根一直往下,沿着手臂,沿着胸口,一直延伸到脚底,就像是爬满了带刺的荆棘。
袁燓天静静地呼吸着,一句话也不说。
白珏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在一个大男人面前脱得精光干躺着浑身不自在,却又生怕他突然暴怒而不敢乱动。
“你所谓的走自己的路,就是指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么。”袁燓天语气没有起伏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内回荡。
白珏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总是倔得像头牛,硬着嗓子道:“是。就算我以这副样子死在外面,我也没有做背离我良心的事。”
“你的良心又值多少钱,你就和你爹一个样子,空有一身孤勇,冥顽不灵。”
白珏声音像卡在了喉咙里:“我爹会告诉我,身体可以毁灭,但做人要做笔直的剑,不滥杀无辜,不践踏生命,不挥霍自己拥有的力量,要相信正道。”
“可是武林没有真正的正道,趋炎附势道貌岸然的小人永远比惩恶扬善的英雄多得多。”
“可武林也没有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有的只是人的贪念。”
“贪念是无止境的,人一旦被欲望支配,就会失去理智,做出丧心病狂的事情。你难道不认为他们该死?那你在绥州杀的那么多土匪山贼,那么多为祸一方的匪徒,难道都是你一时失手?承认吧,朝廷管不了天下,皇帝在宫殿里山珍海味,官员在府邸里寻欢作乐,江湖武林打着正道的幌子拉拢钱财收买人心,天下已经腐烂了,必须要有一柄足够锋利却又不为任何一方而倾斜的刀。”
“不,五年前我就说过,你的这柄刀带来的,并不是绝对的正义,而是恐慌和死亡。”
“那难道你是正义?你在秦家庄与几个贵胄子弟打闹玩乐你就能拯救天下黎民苍生?”袁燓天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吗,你砍了那个地主三十多刀,浑身是血地回来,那时你才十三岁,你浑身发抖,我以为你害怕,我却发现你在笑,你在兴奋,因为你杀了一个逼迫自己妻子投井的负心汉,醒醒吧白珏,你从骨子里渴望着杀戮,你和你父亲那个只知道忍让的懦夫不一样,你的心里藏着一头噬血的狼,只有杀人才能让你感到由衷的愉悦……”
“不是这样的!”白珏忍不住大声反驳,“那个地主并非逼迫自己妻子投井,是他妻子与管家偷情被发现,因为羞恼而自杀!”
“可他日夜流连青楼,姬妾成群,将他的结发妻子软禁在柴房之中,还加以虐待,你说他当杀不当杀。”
“那要说天底下最当杀的不是皇帝么,残害手足,登上皇位,手握杀生,动辄发动战争,上下嘴皮一碰便是一条人命,你怎么不用你的正义去制裁他!”
袁燓天又笑:“我何时又说过我是正义?我只杀我想杀的人,天下若是没了皇帝将会掀起更大的腥风血雨。”
“你这是草菅人命不讲道理!”
“你所谓的这些人命又有几个在你要死的时候来救你?道理?我就是道理。”袁燓天自始至终语气平淡,仿佛纵容一条受伤的大狗,“我知你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许你二十岁放你自由,本想你出去见一见江湖的真实,便会乖乖回到我身边,如今你以这副模样回来,我还当你是想通透了,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白珏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命再贱,也是珍贵,我绝不会再回来做你杀人的刀。”
“冥顽不灵。”袁燓天抄起塌上软鞭,毫不留情地对着白珏的身体打下去,力道之狠,一鞭见血。
白珏倒吸一口冷气。袁燓天见他痛了,又是接连数鞭落下,一鞭比一鞭狠,直到身体上血肉模糊,和刚长好的伤疤交错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完好的皮肤。
白珏满头大汗,几乎痛得晕过去。
袁燓天又拿起一个罐子,用指尖挑一点,涂在白珏身上,伤口接触到那冰凉的膏体,顿时如遭盐渍一般,更甚于被鞭打五六倍的疼痛直接袭上白珏天灵盖。白珏痛得低吼。
“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我一个。”袁燓天一边继续抹,一边道,“温卿是什么人?”
人在身体遭受痛苦的时候意志力最弱,白珏只能强打起精神,一边忍受剧痛一边艰难地回答:“温卿是……七星宫峨眉毒母的徒弟,和七星宫宫主和三星长老关系密切。”
“七星宫全是女子,为何他一个男人会在七星宫?”
“不知道……七星宫只有他一个男子,似乎与七星宫颇有渊源。”
“他所说的秘籍和青鸟派鹰崎,是否属实?”
“应该属……实,噬空掌秘籍确实在七星宫……”
“你如何从七星宫逃出来的?”
“七星宫因长老叛变发生内乱,我趁乱坐小船离开,不知道温卿尾随我而来。”
“峨眉毒母为何要替你换经脉?”
“她说要拿我做实验……她说她从未在活人身上成功过,反正我也是个废人。”
“你就甘愿让她拿你练手?你可有想过她若失败,你可就这么死了。”
“反正我没有武功地苟且活着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不如赌一回。”
“你可曾愿娶我女儿袁依依?”
“我……什么?”白珏以为自己已经痛到产生了幻听。
袁燓天自始至终语气里都不带一丝起伏:“你知她的性子,如今已二十有二,成天出去乱跑,我无法给她寻常女儿家的幸福,至少想替她寻一个能保护她和锦绣山的夫婿,我曾以为你是最好的选择,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白珏有些怔忡,没回过神来:“你不是早已恨我入骨……”
袁燓天声音又冷下来:“没错,所以我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广向江湖招亲,只是想让你听完后悔后悔。”
白珏还是没回过神来,完全出于本能地道:“我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后悔……”
袁燓天眉毛一立,手上动作蓦地加重:“臭小子,我看你是真的活腻歪了。”
白珏被撕裂地疼痛拉得醒过神,嗷嗷大叫:“我错了!我错了!义父我错了!”
“你也还知道我是你义父。”袁燓天泄愤地把罐子里的膏状物全部倒在白珏身上,狠了劲地抹。
白珏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什么,鼻涕眼泪一大把,话都讲不清。
“这段时间你就在山上修养,我会让刁璇暗中给你调理身体,作为交换,你替我暗中盯紧温卿。”袁燓天终于放下手中的药罐子,语气不冷不热,“我只是看在你爹的份上,等朱砂把秘籍带回来,你就得离开。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那个温卿,面有杀伐之气,定断送过不少人命。你要当心。”
最后那句你要当心,听得白珏眼眶红红。
已经太多年没有独处过,这样的重逢没有预想中后的你死我活,完全出乎白珏意料。
当年他痛恨锦绣山杀人不眨眼一视同仁不分青红皂白的残忍手段,他于心不忍,在一次任务中提前将消息告知了目标,害锦绣山那日执行任务的杀手落入陷阱,损失惨重,还让他昔日的同门文崇险些丢了性命,落下一辈子的隐疾。
袁燓天表面上虽小加惩戒,庄内弟子对白珏的意见却越来越大。袁燓天虽对白珏有养育之恩,白珏却始终无法认同锦绣庄的做法,经此一事,更坚定了他要与锦绣山一刀两断的决心。
袁燓天站在高台上嘲笑白珏:“无用的仁慈只会成为你的软肋。白珏,我不会让你继承我的位子,你继续为我做事,到你二十岁我便放你自由,你可以去做你的江湖豪杰,也可以为害一方,想杀人杀人,想救人救人。我与你再无干系,也不会再出手帮你,就当我还你爹一条命。”
“你注定无法斩断七情六欲,我锦绣山,留不住你。”
白珏以为袁燓天已经对自己彻底失望,没想到他终归还是怀着一丝情分,没有赶尽杀绝,也不知道这情分到底是对他的,还是对他父亲的。
他可以视若无睹,也可以铭记恩情,只是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