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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接踵而至(二) ...

  •   稍晚。
      我捧着一堆纸墨走向甘露殿。此进还远远不到我当值的时候,但是,太宗皇帝一向不喜欢在自己工作的时候有人在一旁忙碌,所以这些琐碎功夫一定要在他之前做好。
      可巧不巧,在拐角处我第一个看见的人,居然是一身绛色纱袍(后来我才知道,“绛”和“紫”是不同的,代表的品级也不一样)的太子殿下。
      他也看见了我,盯着我的眼神像是饿鹰看见了兔子一般,只恨不得一个俯身就把它据为己有,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我的双腿就有如灌了铅一般,想动都动不了。可我不愿认输——凭什么让他把我的恐惧掌握得死死地?我不要让这个人成为我的恶梦!我仰起头,直视他,即便捧着文具的双手手心在冒汗,在发抖。
      见我这般应对,他的目光越发阴戾。他正要迈步朝我走来,忽一皱眉,停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待确定他已经离开很远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苦笑,看来这人在我心头散布的阴云,怕是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散去了。
      挪开化僵硬的双脚才迈了一步,就被撞翻在地。
      “怎么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不悦,一听就知道是“主子”级的人物,顾不得正眼冒金星,我起身行礼:“奴婢罪该……”万死?只是撞了一下,而且貌似我比较严重一点,不至于吧?正想着措词,却听他又一声:“不必了。”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抬起头一看。
      帅哥啊……
      乌黑的发丝束在金冠之内,露出宽广而光洁的额头,浓密的剑眉微皱,那深遂如海的双眼便散出摄人的光芒,挺直如刀削的鼻子,菱角分明的薄唇微微抿起——完美的五官!还有高大的身材,猿臂蜂腰,宽松的袍服也无法掩盖他肌肉虬结的壮硕身材,和那身蓄势待发的力量!
      这个男人,就外貌而言,绝对是极品!
      好在以见不算没见过帅哥,眼前人虽然姿容出众,但也不致让我失了神。忙又欠身行礼,正想着要怎么称呼,却听他又说了话。
      “你这婢子,没见过本王么?”
      本王?我张大了眼睛(已经不能再大了),愣了一会儿,忙跪下:“奴婢参见王爷!”是了,那浓眉大眼现下越想越熟悉,看来他应该是李世民的某个儿子。能有如此风姿与威仪的,除了“那位”,还会有谁?
      “免礼。为何如此慌张?”他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杂物。
      这一问倒让我犯了难,只道;“是奴婢冒失,请王爷恕罪。”
      “三哥!你还未走啊?”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后面走过来,我趁帅哥回头与他打招呼的机会赶忙行个礼:“奴婢告退!”然后头也不敢回地跑进甘露殿。
      那个胖胖的人,是魏王李泰?魏王的三哥……他果然是吴王李恪。
      虽然早就料到,但还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这个让我毫不犹豫地定义为“极品”的帅哥是李世民的第三子吴王李恪,那他的妈妈不就是隋炀帝的女儿大杨妃?——又红又神秘的人物呢!据说是个美女——隋炀帝热衷于收集美女,有那么优良的基因总不会错,不然怎么生得出这么极品的儿子?只可惜她的身份太尴尬,前朝公主啊……直接导致她一样有才的儿子不能当皇帝并且被当了皇帝的兄弟弄死。我不禁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所谓“暴殓天物”吧?
      “你今天来早了。”李世民突然道。
      “启秉陛下,不是奴婢来早了,是陛下与殿下们议事晚了。”我垂首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复低下。
      “遇见太子了?”
      “遇见了。”我说。
      “如何?”
      我一愣,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奴婢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他死心否?”
      我默然。可他这么问我是什么意思?承乾死不死心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已经放过我了吗?如此旧事重提,难道他又有什么新的想法?
      果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又问:“你仍然拿定主意不愿跟随太子吗?”
      在他阴郁的目光下,一片乌云笼上我的头顶。我知道,这一次绝对不容易善了。
      我跪下,尽力让语气听起来斩钉截铁:“奴婢不愿意。”
      “那么,”他的声音——事后回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平静”:“跟随朕如何?”
      晴天霹雳!我顾不得头脑一阵一阵的晕眩,伏在地上深深呼吸,压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此举不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我的自信心并没有膨胀到认为皇帝陛下会对我日久生情的地步,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他他该不会以为我赖在他身边是为了勾引他吧?
      “哦?”声音听似温和,却让我背脊发凉。
      “奴婢以为,陛下的后宫目前已经达到平衡,多加一人无有裨益,请陛下三思!”
      “……”趁着他沉默的功夫,我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他浑然未觉我的小动作,一副沉思的样子——莫非他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理由?
      问题是这个理由似乎真的说服了他,接下来他没有再提要纳我入后宫的事,却问我:“你可知朕问你此话是何意?”
      我皱眉,点头:“奴婢知道。”
      他看起来很欣慰:“那么,接下来,不要怨朕。”
      说着,扬声一呼。
      “来人,将这婢子拖下,杖责二十。”

      由于我是宫女,又是带品级的女官,受刑时并不必被褪了下裳,给我保留了一些尊严——虽然痛苦一点也没有减少。
      我存心忽略那廷杖的粗细,已经作好心理准备把手臂放在嘴边,免得受不了咬伤了舌头,但那最初的、突如其一的一下,还是让我全身绷得死直,汗毛都竖了起来。板子一声一声地落下,我忍住了不叫出声来,但眼泪却经不起疼痛,已经沾湿了衣领,口里腥甜不断——手臂已经被我自己咬得血肉模糊,若是我仍有神志说不定会吓到——可是怎么比得上我股上的痛?
      我只觉得受型部位的肌肉已经被就此打散打烂,不再依附在骨头上,却仍然牵制着全身的痛觉,几乎恨不得用刀子把它深深剜了下来。可即便如此,对那两个行刑的内侍我仍然心存感激,我知道他们是放轻的力道的,若是在平时,十下我可能已经昏过去了。
      李世民……若我还能说出话来,一定是带着满腔怨恨念着这个名字,从小到大父母虽说不上对我视若珍宝,却也呵护有加,便是在武家,也没人对我动粗过——可我现在,却因为与我无关的一对父子,成了“杀鸡儆猴”这成语中那只什么都弄不清就死掉的鸡。
      不,我可不是什么都弄不清。
      我受的这二十廷杖,就是为了告诉李承乾要安份一点,就是在重演称心的悲剧。
      只是,有用么?
      这样无声的恐吓,除了让这个儿子离他更远,还能带来什么?

      昏昏沉沉中,我被送回住处,小心地抬上床,趴着。
      “尚仪,你忍着点,啊。”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还没反应过来,伤处就传来一阵惊人的撕裂般的痛楚,让我措不及防下呻吟出声。
      “尚仪,你可真行。”那声音又道,“二十廷杖啊!你愣是一声都没吭,陛下在殿里都待不下去了,生怕你一个不小心就……”接下来的话他虽没说我也听得出意思,但是那阵痛楚之后,伤处突然冷飕飕地,寒意像是要钻入皮肤一般,让我万分不适,轻轻地扭动了一下,却换来更强烈的痛苦。
      “哎!别动!”一双手按住了我,“这伤不能动,忍着就好。”然后我就听到水声,接着,一股清凉的感觉在伤处蔓延,渐渐覆盖整个疼痛的面积。覆盖到边缘处我终于能感觉到,那是一只极温柔的手,在帮我抹着不知名的药膏。那药膏想是极好的,清凉的感觉总算让我舒服了一点,奈何伤处太敏感——不止是部位敏感,因遭重击而肿胀也放大了神经的触觉,即使我能想象得出这人是用鹅毛落地一般的力度轻拂,放到皮肤上就会变成用力掌掴的感觉。
      “按说陛下也算是心疼你的。二十下一完,马上着人护你安好。”
      啊呸!真心疼还打呀?我不以为然地想,然后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 ※※※※ ※※※
      李恪反复地看着手心里的东西。
      一枚材质普通,做工普通,样式也非常普通的缠丝玛瑙耳坠。这种东西,他的府上从来没有,因为档次太低了,不衬他。
      可是,为什么它至今还没有被扔掉?
      不由自主地,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它主人的时候。
      第一印象是:普通。
      即便是穿着男装,看那平平无奇的五官也猜得出她女装的样子,是同样地没有看头。当时她被太子钳制在身后——真不明白他的眼光,怎么看上的都是这些平平无奇的人——当成宝贝一般生怕别人瞧了去。后来据说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太常乐僮——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这个太子,总是学不乖呢!他这是在逼父皇放弃他,难道他不明白,他的所有都是父皇给的,而这一切,父皇随时都可以收回么?
      包括那只带牙的小猫——当时他顺带瞄了一眼他的手。
      血迹斑斑,那伤痕似乎是牙印?那个小小的身躯不在阴影中挣扎不休,一点不把那个人能捏碎她骨头的力量放在眼里——不是那么好相与啊。
      今天甘露殿前再见,她似乎不认识自己。
      想到这里,他颇为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居然没有记住他……不过,她穿上宫装的样子,确是比那身脏兮兮的男装好看多了,虽然与“美人”这一称呼仍然相去甚远,特别是高高束起的襦裙——她不知道她那么穿只会更像干扁的四季豆么?不知那衣服里是什么样的光景……
      等等。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居然在意淫父皇身边的宫女,而且还是个发育未全的小丫头?
      “殿下。”门口小厮的呼唤让他收回神志。
      “什么事?”下意识把手伸回怀里,又为自己的行为一怔。
      “太史大人来过。”
      李淳风?印象中,是个鬓上已有霜华的长者,却有一双看起来很年轻的眼神。
      “他来做什么?”
      下人交给他一个样式稀奇的小盒子:“他留下了这个,说殿下用得着。”
      伸手接过看了看,原来是一盒波斯进贡的伤药,记得父皇只赏赐了几人。
      这个老头……这种行为可以理解为是在诅咒他么?什么叫“用得着”?总是神神化化,让人弄不清楚。
      他把伤药放在一边,对着手心又皱起了眉头。
      最后,还是把那很普通很普通的东西放回了怀里。
      “宫里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回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接踵而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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