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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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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五十,我合上电脑,从实验楼走下,去往餐厅,仍旧选了那条僻静无人的小径。
那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只容一人涉足其中,开辟在阴湿的林间,极少有人从此路过。正值雨水时节,江南地区的春雨,将这片小树林打湿,水滴“滴滴答答”的从叶尖滴落下来,打在鹅卵石的小径上,打在小径两旁柔柔的倒伏着的麦冬深绿的丝叶上。偶尔,有一只灰喜鹊从身旁的树枝上腾起,在我还没有发现她的时候,拖着她那美丽而有光泽的灰蓝色尾羽!
一日一日,这时光和春色就这样在身侧默默变化,茶花的苞今日又长大了一点,桃花已经由红润转而苍白,才刚吐出绿芽的云南黄素馨,已经长出了一个粉嫩鹅黄的花苞……指尖触上木樨枝头簇生的玲珑翠果,猛然,就发现迎面走近了一个人。
还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其他人,我稍微一惊。想要避开,那人已经迎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蓝衫,一条长的、蓝色镶金线的毛衣,在这黯淡的林中是如此的夺目,然后我看到一双乌黑如水晶的眼睛,以及,她手中的,一个塑料袋?是的,塑料袋。
我立即猜测了她的用意,抚摸已经是我做出的对这些生物最粗鲁的动作。
因为是只容一人的小路,一时有些窘了,我习惯性的退让,她顿了顿,笑了。我退一步,她跟上一步,就这样无声的退了几步,她便跟了几步,我更窘了。她停下,又笑。突然又问:“你经常从这里走的吗?”
“嗯。”我又退了一步。回头看路还长,干脆转过身去,往回走。
“不如,你带我在这林子里看看吧!”她在身后提议,爽朗的声音,振动这林子中的滞固的空气,如同鸟儿的鸣叫般动听。
本来是要去吃饭的,不过,现在的确也不是很饿,唯一介意的是:她是个陌生人,有些拘谨。但是看到她手中的塑料袋,我还是答应了。
“不过有个条件,你不可以攀折植物!”
她意外的看了看我,终于又笑了,偏着脑袋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这好像是常识,是公共道德吧。我也已经刚好退到了一片空地,回头,才微微笑道:“也许,他们会疼。”毕竟,我是讨厌那些所谓的“道理”和“社会道德”之类的字眼的,更说不出那么重量级的话。
一秒钟的讶异后,她再次笑了,笑得我好像是个说了幼稚话语的小孩。不争气的,脸就热起来。她才停下来,将塑料袋打开,送到我的面前,低头,里头是一枝松枝,几片橘树叶,她笑问:“你有没有听到它们喊疼的声音?”
我又是一愣。
她开始理直气壮的陈词:“这么大一片林子,只是放在这儿观赏,才是浪费,我摘那么几片叶子几朵花,对它根本没什么影响的。”
的确,这儿也没人来。我也笑起来。
“你笑什么?”
以为我嘲笑她,她急问。
“没什么,”我抬头,看着她说:“不是说你没有道理,我只是单纯的下不去手,如果你采这些做标本的话,可以捎带给我一份吗?”
“诶……你……”她假嗔着,笑起来。
那天一起,在那片小小的林子里转了很久,看到隔年的彼岸花长条的绿叶,以及新生的彼岸花,一簇簇直立的嫩叶,那个“花叶永不相见”的传说,另无数人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认得她(花),却不认得他(叶)。她见到那倒在地上的一团叶子,也惊奇了:“这就是彼岸花!”
“是呢!”我笑:“说没有想象的浪漫吧。”其实,它的根更是剧毒之物。
看到迎春花新吐出的嫩叶,已经有模有样,恰似古代兵器中的戟。
“嗯,像!”她赞道。
“戟和‘升级’的‘级’是谐音,你看,它的叶子是三片复叶组成的,就像是三把连在一起的戟,在古代,有‘连升三级’之意呢,是古代读书做官的人眼中的吉祥物。”
语未必,已经有一条可怜的嫩枝被她收入囊中。掐在它脖子上的霎那,我仿佛听到“啊”的一声痛呼。扭过头去。
终于还是绕出了那片林子,走出那片晦暗之地,才发现,她有着一张闪着晴光的脸,如同雨后的晴空。她说等做好了标本,一定会给我一份,她说了她在附近的一间茶楼工作,有空就可以找她,当时答应着,回来已经不记得茶楼的名字。这样的许诺,也许只是一个礼节,我也告诉了她我所在的研究室。便渐渐将这件事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