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
再几日杜舜一家便要离开怀京前往淮安了。
今日一应物拾已基本收拾妥当,几家友人的作别也并了两个孩子的满月一起设宴。偷得浮生半日闲,杜舜便带了刘羲和同两个儿子出街游玩。
一行人先去了京中有名的酒楼,于二楼雅间落座。杜舜要了一壶汉柏青,杜臻便帮他斟满。
“予你自己和小衡也倒上一杯。”杜舜看着渐满的酒杯,又转头看看刘羲和,“帮你要杯梅子酒可好?”得了应声便起身去雅间外叫了小二,再转身去把临街的窗户略略打开一些,熙熙攘攘的声音便传了上来。
“小衡,过来。”待杜衡走至窗边,杜舜指了指街对面,“那酌意居,是个茶坊,便是自家的,平日管家会派人过来巡视,你娘负责查账。”用手拍拍杜衡的肩膀,“日后就交由你来管了,你在京中的一应吃穿用度,便从这里出。好小子,日后莫要为父来接济你啊!”
“那是自然,父亲莫要小瞧我!”杜衡答应的爽快,心里却不知这茶坊究竟能产出多少银钱,自我调侃的想,以后莫不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
再看街上,酒肆里有人在推杯换盏,玩意儿摊前两人拿着个魁拔面具评头论足,说书的先生敲下了惊堂木,只听:“人生在世天天天,岁月如梭年年年。”,走街串巷的货郎被个粗布衣裳的婶子唤了过去......
北方的战争于京城的繁荣无碍。
杜舜坐回去,拿着酒盏“分别在即,便一起饮了这杯酒吧。”
四人共举酒杯,轻碰便各自饮尽。
少顷只听得杜衡大呼:“难喝,再也不喝罢!”惹得三人直笑。
吃过晌食,他们即去了书坊,买几本奇野传志,以作舟马无聊消遣。
走走停停,已是炊烟四起。四人亦逛得累煞,便坐上马车归家去。
“早先去的酒楼乃是大皇子置业,书坊是二皇子置业,绣楼则是三皇子置业,另两个小皇子还未曾置业。可记住了?”马车里,杜舜看着杜衡嘱咐:“同你说这些,非是叫你择良木而栖,而是要心中有计较,备而无患。你一人留在京中,虽各位伯父伯母都应承会照拂你,但终究君是君,臣是臣,若沾染纠缠了皇权贵胄,他们亦是无能为力,便需你凡事三思而后行。”
“谨遵父亲教诲。”杜衡点头谢过父亲。
那日杜臻、杜衡知道父亲将要迁官一事后,夜里回到房里各自都有些睡不着。杜衡翻来覆去半晌,干脆拿了枕头,跑去了杜臻房里,两人躺在床上说了大半夜话才睡过去。
等到第二日吃完朝食,兄弟二人便跟随父亲进了书房。
“可是昨日之事有了决断?”杜舜示意他俩坐下,又吩咐冼墨泡壶茶来。
杜臻回答说:“是,父亲。”
杜衡见他没有接着往下说,便道:“我已决定留在京城。”
杜舜好奇:“可同为父说说,是何缘由?”说着伸手端起茶杯,用食指碰了碰杯沿。
杜衡道:“留在京中,可以帮父亲了解京中局势,也可一定程度地维系人脉关系,此为其一;我仍想在麓林书院习武念书,此为其二;熟识的友人皆在京中,此为其三;其四......”
“其四,星典、云禄稚子年幼,仍需父亲教诲,母亲照料,我便跟随父亲回淮安,侍孝至亲。” 杜臻接着杜衡的话说道。
杜舜听了笑着点点头:“都是好孩子。”
因此,杜衡此次便一人留在京中,及至书院放年节,再回淮安同他们一起过年。
大历瑞启年十月初五,宜出行。
杜府一行天不亮便出发了,杜衡将他们送出北城门,对两个新得的小妹妹很是不舍。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云禄早已不复当初小猴子模样,已是长得白白胖胖,分外可爱了。她整日里不是吃了睡,便是睡了吃,个头直逼星典,现下倒真像是一母同胞的俩姐妹了。
“该和你说的我和你父亲都已同你交待过了,记住切勿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谨言慎行。”杜衡九年来第一次同杜舜夫妇分开,临到分别,刘羲和仍是有些放心不下。
杜衡恭恭敬敬回答:“孩儿记下了,母亲亦要安好。”
“便就此作别罢。”随着杜舜话音落下,伍矢扬起马鞭,轻呵:“驾!”
十月的凌晨已是薄雾缥缈,少顷杜衡眼里便没有了车队的影子,即转身上了马车回去书院。
怀京前往淮安,若不绕行,便会经过隶属玉林城的唱晚峡。此峡甚长,且峡中河水湍急,两岸险峻,朝廷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才在河道西岸开拓出两架马车宽的道路来。
唱晚峡中段西岸有一处较为宽阔平坦之地,先是有旅人过峡不及,夜晚便会在此处搭帐子过夜;后来有聪明的商人渐渐嗅出了商机,便就地取材,在此处搭建了房屋,修成了客栈,迎来送往,倒是赚了些银钱。
再后来南来北往留在此处的人越来越多,人多了,房屋渐起,开垦土地,蓄养牲畜,日积月累地,颇具规模了,玉林城太守便将它划成了个镇子,随了唱晚峡取名唱晚镇。
出发的第三日傍晚,杜舜一行便到了这唱晚镇,寻了家客栈打尖歇脚,休息一晚再继续赶路。
他们早先已遣人将大部物拾送回淮安,这一路轻车简行,倒是走得轻松。
只是一路行来,偶有遇到流离的穷苦行人,却较往年多了些。
尤其到了这唱晚镇,去岁刘羲和同两个孩子回家省亲路过此地时,还是一派繁荣清爽之景,如今这短短的一条小街巷子一眼望去,竟就有五六数的行乞儿,这还不包括露宿在外的行者。
“月前北边战事才歇,想来秋收无子落,再者菊月初便见着南飞的大雁了,怕是今冬难挨啊。”杜舜从窗边踱回桌前,放下手里的茶盏。
刘羲和翻出个不算厚的披风给自己披着,又拿出一件玄色银纹的来。
“是啊,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那朱门里的人有几个能看到这些。”说着,把手上的披风给杜舜披上,“看到了,怕也是有心无力。”
前些年,南面水灾肆虐,朝廷拨款赈灾,几十万的银两砸在水里恁没听见个声响。哀鸿遍野之下不乏为民请命之好官,朝廷雷霆彻查,但终究也不过是推了些个尸位素餐之徒出来替罪挡刀,那吞了最大头的如今依然在京中稳坐高台。
流离失所、饿殍千里从来不是一时惨象。
“多半是从雁北、百越两地来的,淮安景象恐怕也差不离,如今回去便正是尽我所能造福一方。”杜舜关好窗户,回身见刘羲和已准备妥当,便携了她出门走走——此地日落本该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