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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杀狗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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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适逢陆迎迎与我转生到蕙城,前世有段孽债,尚未了清。故此天命安排,让我与她青梅竹马,自小订亲。
投生以后,宋攸和陆迎迎除却长相相似,却是完完全全两类人。宋攸她泼辣蛮横娇纵、性情火爆,行事大大咧咧,不成体统。
我一见她那粗野的样子,便觉心寒,我前世以为自己喜欢那种娴雅文静的姑娘。
况且宋攸庶女出身,身份地位总比她嫡出姐姐宋荷略次一筹。
宋攸看得出来,我不喜欢她,偶然见面时,不冷不热地和我见回礼,懒得搭理,急匆匆地走掉。
我恨她无礼,恨她不知好歹,更恨她身旁忽然出现了薛谨邵。准确来讲,并不是薛谨邵常出现在宋攸身畔,更多时候是宋攸到效社山上去。
知道薛谨邵是效社神山的山神,是无意之中窥探的结果:
婚约在身,宋攸她倒底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搅合在一处,败坏的不单是宋家名声。愈想愈来气,索性便到宋家去寻她,正好瞧见她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出,四下张望了一番,做贼似的地跑了。
我没出声,她的举动太令人惊异,我不由好奇心起,尾随她到常年冰封的效社神山去。
……
薛谨邵一身白衣飘飘,远远观望,只见他面朝着青天白日立在悬崖峭壁边上。
可走近细看,才发现他不是站在地上,而是踩着空气,飘在深渊边沿上。
“你来了?”他转过身,对小跑着奔向他的宋攸如是说道。
宋攸巧笑,“薛谨邵,你今日要教我些什么啊?”
……
薛谨邵和宋攸,前世大抵互相喜欢,即使不曾言之于口,也从对方的眼里望见了自己。
山神和凡女相爱,故事如梦似幻,差点儿,我快信了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琴瑟在御。
可宋攸依旧在十六岁夭亡,胸口铺着一道凌厉血痕——长剑刺穿心脏的痕迹。
无人知晓原由。
只是薛谨邵曾将宋攸尸身送回,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攸已死,婚约作废,宋家老父意图与蕙城方家继续攀亲,宋荷又十分钟意于我,于是那年叶落之后的秋天,我转娶宋荷。
半年之后,因我半夜常坐在庭院中,久染成病,不幸亦溘然亡故。
再转世,到了今生,姓姜名郁箬。
入了浮生镜梦里,想到前世种种。叫宋裕若时,陆迎迎被山妖杀害,我心灰意冷着在人世苟延残喘,五十九年寂寂一人,从不娶亲。
叫方玉弱时,宋攸死后,我以为是宋荷嫉妒庶妹,用尽各类手腕杀害了她。想找出证据,为宋攸报仇才娶的她,半年时间,却让我看明白宋荷绝不是会狠心伤害别人的女子。
于无望中,我日日饮用慢性毒药,积羽沉舟,最后亡故。
……
通衡镜一直在薛谨邵枕头下,今日梦醒,明日梦续。
薛谨邵找见了宋攸,她逃回了效社山上自己的坟茔之内。
担忧与不安散去之后,便是无尽的恼恨,他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宋攸眼圈通红,神情却坚毅,“大人不妨自己去像您师傅放泓仙君借浮生镜一用。”
……
她在效社山上,自己的坟茔内。
再一次梦醒,我草草收拾了遍自己,便着人驾车赶赴效社山。
之所以清晰地知晓她的坟茔所在,是因为斜对面西南角陡坡上被野草埋没的坟墓里葬着前生的我,方玉弱。
生前,我亲自到效社山走过,那个位置,正好能望见坟墓。
……
宋攸坟上,坟头草郁郁葱葱,碧绿盖满坟茔。
宋攸靠着坟头墓碑坐在地上,伸手向身旁白衣飘飘的男子,“谨邵,你拉我一把,拉我起来。”
她脸上带着种幸福且愉悦的光辉,两世之前,她也正是这样伸手向我的,“好裕若,你拉我一把……”
我不忿,飞奔过去,一把手将宋攸从薛谨邵手里拽了出来,“迎迎,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薛谨邵没动,眼光却如冷刀射过来。
宋攸瞅了眼被我拽住的袍袖,闪身挣出来,一脸无知地问,“为什么不能?”
我急忙道:“你想没想起来,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我指着薛谨邵,叫道:“是他,是薛谨邵杀了你。”
薛谨邵杀了宋攸。
我很希望戳穿这真相以后,宋攸能立时认清薛谨邵的真面目,好似忘了恢复记忆后的宋攸是记得这事情的。
“我知道啊,我照完浮生镜入梦以后,便想起来了。”
我一手将她再拽过,指着薛谨邵看她,情绪激动地喊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他杀了你,他骨子里淌着的血冰冰冷冷,他那么无情残酷的一个人,你怎么还敢和他在一起?”
她否定地摇头,“不,薛谨邵,他是喜欢我的。正是因为喜欢,所以他才杀了我,所以才抹掉了他脑海里和我所有相关的记忆。”
胡言乱语。
仿佛常年冰封的雪山瞬间消融,宋攸在说些荒诞不经的事。
我愕然,难以置信地道:“陆迎迎,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也不是陆迎迎。”她一甩手,跑回薛谨邵身旁,才道:“我叫宋攸。”
我闭了闭眼,心底有无边酸涩泛滥成灾,“你是她,你是陆迎迎的转世,你记得的,你该记得的,前世我们订下了婚约,你是我未过门的妻。”
她侧目看了看薛谨邵,往他靠近半步,“可我不叫陆迎迎了,我转世了。”
她声音轻柔地说道:“裕若,我们之间的回忆,并不能让我高兴,我很少去回想它们,因为一想起它们我就觉得这里堵的慌,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迎迎,我不明白。”我望着她,视线突然变得含糊不清,“怎么会这样?”
……
“这是什么?”我扫视了两眼丢在面前的黄皮书卷,问他,“你是谁?”
从效社山回来以后,我将自己关在房内十余天,谁来了都不见。这人是突然凭空出现在房内的。
眉间印着一株黑莲花纹的男人,俯下身,笑了笑,“这书叫做姻缘簿,我是帮你的人。”
“帮我什么?”我冷言冷语地问。
他笑笑,只道:“姜郁箬,你不妨先打开看看这本姻缘簿。看看你这前世、前前世,红线那头连着的姑娘是谁。”
姻缘簿,仙界月下老人的东西。在天上烧火时候,我听说过这本神书,记着人间仙界有情人的名字。
手触摸到黄皮书卷时,指尖如触到了渺渺仙气。它是真的仙界之物。
他缓缓地道:“姜郁箬,你不恨吗?”
那书上,记着我在凡尘的每一世名字。宋裕若、方玉弱的红线连着陆迎迎和宋攸。
我和她,有三世的姻缘。
“那个女人和你明明有三世姻缘,可正是因为薛谨邵,因为他一念之差,放走了山妖,让那女人无辜惨死。转生,他又横插一脚,将你们这对生生拆开。”
若不是薛谨邵一念之仁,陆迎迎怎么会死。若不是薛谨邵……
思绪如蔓草,疯狂地滋长。
我抬起头,眼神冷厉地问:“你能帮我什么?”
那男人笑了笑,眉间黑莲熠熠生动,“帮你杀了薛谨邵,帮你续上和那个女人的姻缘。”
我上下端量着他,未置可否。
……
诱人,着实诱人。杀了薛谨邵,复仇。
我提着书找到了放泓仙君,目中含泪地问:“仙君,这本姻缘簿上写着的,我和宋攸有三世姻缘,可是真的?”
“的确为真”
我的声音嘶哑破碎,“那为什么宋攸和我一世也没结成夫妻”
“呃……”
仙君问我看过戏吗?
我说:“牡丹亭、玉簪记……不入流的南戏,烂熟于心。”
仙君问:“你看过西厢记吗?”
我不知所解地点了头,“看过”
“小童呐,我与你做个比方。”仙君用掂量的眼神望向我,手指在空中比来比去,说:“我那徒儿和那女子便是西厢记里的张君瑞和崔莺莺,天命所属……”
“呃,这么讲也不对。”仙君自己掐住话头,停了半晌又道:“反正你呐,就不是这奇闻逸事的主角儿,你就是那那那……那人间话本里作配的。”
作配的角儿,跳梁的角儿,自食恶果。
放泓仙君的瞳孔里,我的眼神发散,嘿然不言。
我深深地低头,怕他瞧见我气得直颤的嘴唇。
即使薛谨邵下贬为山神,杀他却也不容易。更何况,还有放泓仙君逗留此间。他们两师徒,一个哄诱我到凡尘世里受苦难,另一个捏碎了我每一世的幸福。
放泓仙君叹着气离去,我立在院中半晌,那眉间生着一株墨黑莲花的男人便又来了,“如何?”
“我答应你。”我看着他额上黑莲,一字字道:“帮我,我要杀了薛谨邵。”
是不是求仁得仁我不知道,我只知这次我的的确确为虎作伥。
他从未直言他的身份。
可我在薛谨邵的记忆里见过他,额上生朵黑莲花的男人,花言巧语让薛谨邵手下留情的男人。
他是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