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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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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推开窗户,热气闷头灌下,沉甸甸的,带着点扬尘堵在鼻腔里。她不得不张开嘴,如进食中的蓝鲸,不分青红皂白,把空气一股脑压进喉管。
她伸出手去扯那个糊着油污的尼龙纱窗,扎好的棉背心从裤腰里漏出来一半。滑轨发出不悦的摩擦声,勉强交上了差。窗台上很随便地堆着三个马铃薯,用灰白的薄塑料袋盛着,里头还余着土渣。一旁吊挂着两个刷子,本色难辨,是祖母惯用的玩意。若是自作主张替她换上新的,保不齐会挨上一顿。女孩转开眼睛,两步跨出了厨房。
正午已过,楼道里浮着细小滚圆的油烟,从窗口一点一点,慢吞吞地朝外挤,被女贞的尖叶子一刀劈开,往四面八方逃窜。盖了两寸灰的空调外机强撑着不咽气,有一搭没一搭地悠悠转着,制造出电力正常的假象。
这小区已有些年头了,不新也不旧,暑天里总渗着隐约的酸苦味。循踪望去,入口的黑铁门旁沉默地立着个青绿色的所谓“回收箱”,方方正正锈迹斑斑,塞得进两个成年男人。上头留有白色喷漆的残印,斑斑驳驳无从分辨,其下沉迷繁殖的菌群不会被环卫所每日凌晨的卡车打扰。这个一年一度的狂欢节盛大芜杂,上不了台面的生物在蒸汽和树荫里鸣炮庆祝,砰地炸成金黄色。
厨房外是个照不进阳光的玄关。几只凉拖零零落落,塑料面子上有发白的折痕,横趴在瓷砖上,如浴缸底缓慢爬行的彩色乌龟。祖父母离开前总把鞋子码成一排,再来招呼女孩反锁大门。女孩子也都应下来,扣上链条锁,伸头去探猫眼,看祖父的秃顶起起伏伏,一步一步消失在混凝土楼梯的另一侧。等到脚步声也听不见的时候,她的左脚往旁一滑,开碰碰车似的撞翻了那几只码好的拖鞋。
空调的最后一丝凉气已经散尽,屋子里热得人发苦。楼上已经有女人嚷嚷着要投诉电网,音量和语气都称不上和善。女孩倒退了一步,用背抵住蓝色的防盗铁门,哧溜一下滑坐在瓷砖地上。毛孔触到坚硬微凉的无机物,舒服地打了个颤。先不必说祖母是否喜欢这样不雅的姿势,平日里女孩也不愿用光裸的皮肤去直接触碰地面。但是今天,女孩子就坐在这儿,伸直了两条生着浅色绒毛的小腿,大剌剌地摆出个V字。她不用抬头就能看见客厅那个方形的塑料壳挂钟。卧房的窗户正对着钟面,外头沙沙的树影打在玻璃上,教人看不清楚指针,但之于女孩,一个模糊的廓形已经绰绰有余。
两点十分。
女孩子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在这一刻钟里,她是蒙日神恩宠的卡珊卓。暴躁的女人不会去找电力公司,她的狗得了皮肤病,需要去兽医那里复查。寸头的高中生也不会从地下室推出自行车,他腰上别着车钥匙的父亲将陪他在几个老师的出租屋之间辗转。再等上五个小时,他们会像从未离开过那样出现在楼梯口,连神色都不会有变化。一楼的老妇腿脚不便又颇挑剔,她的高个子看护会扭开主门嘎嘎响的大锁,出去倒掉午饭的垃圾。
从一千两百开始倒数是有必要的。用二十分钟去全神贯注地分解每个细小的声响并不轻松,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蠢主意。可是女孩子的后背如磁铁般抵着门,大腿也粗糙不平。血液被泵至颈部以上,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速度逐渐加快。平日祖母总占着客厅,鼓捣她那些细碎小件 ,里屋的女孩便斜倚着床头板,把右耳贴在墙壁上。在那里她看不见挂钟,只是一下一下地默数着拍子,时快时慢,总也踩不准点。
两点二十六分。
女孩挪了挪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两手依然撑在地上。再过四分钟,年轻的警察会打开家门,很老实地用两条腿从里面走出来,有时候拿两根指头勾一袋垃圾。接着转身,锁门,踩着水泥台阶消失。
女孩子见过他四更天从楼外头拨开自家半开的窗户。那天晚上有极漂亮的望月。古人有说,这样完满的圆月是专掌愚人癫者的神明,只在月中这一天用法力抑下平素张狂的理性与智识,赐其子民一整夜来嘶吟奔舞。当时她跪坐在飘窗上,眯着眼睛辨认明月旁灰暗的光点。留心,留心。稍不注意便丢掉节拍。背上的薄汗已经半干,风过时一阵温热,挠得她直痒痒。接着那青年人便从叶片中露出半个身子,看不清面色晦明。鬼影样的枝条乌沉沉一大片,黑浪翻卷,拥着男人如白月初升时海面的鸥鸟,亮色的蹼爪撕开缄默。
他大约是某个游荡在夜航船畔吞吃心魂的水妖吧。书里说他们像海雾凝成的幻像那样美,还会唱这世上最妙的歌儿。但女孩觉得这一刻她肉眼所见比那故事里说的还要好,好上一万倍。这月亮底下的青年只消推开自家的窗,留一个银亮的影子,连声都不用出,痴傻的姑娘便会一把伸出她的小手,拳头紧攥着,里头赤色的心脏滴落无名的欲望。
女孩的左手还搭在她刚才冒痒痒的肩膀上。原本试图缓解刺痒的指甲尖现在掐进了皮肉里,生生扎出几弯半月形的血痕。她徒劳地寄希望于这不知是锐利是钝圆的痛楚能予她些许实感,至少制止她抬脚跨过面前的玻璃栅栏奔向那青年。天幕黯黯,枝桠间漏进的星芒恍如石英残片,堪堪滴落男人光裸的后颈。棱角分明的黑曜石于他耳垂上颤动,漫漫乌色中竟跳着莹白的舞。女孩忽然发觉满月的夏夜似乎有些特殊的意思,倒抽了口气,眼珠却怎么也转不开,贪享这分秒间的异色。
她到底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只用牙咬住渗血的下唇。于是俊俏的精灵悄无声息地回到洞巢,对无声的窥视者毫无知觉。
白,起,女孩试着动了动嘴唇,呼出绵软温湿的二氧化碳,声带却只是沉默。两个不连贯的字直直戳着,念起来轻飘飘的,一吹就飞走。她在楼下的信箱边上撞见这两个字,很滑稽地立在某个缴费单上。女孩费力拼凑出这两个汉字一切的可能性,最后也只止步于古书上某个吓人的将军。当这青年人还是婴孩,红着脸皱皱巴巴蜷在育儿箱里时,他的父母都想了些什么呢?辞海?说文?偶然遇见的树?某个被遗忘的先祖?或者真是那个吓人的将军也说不准。女孩咬了咬指甲,没忍住笑出一个气音,刚送到嗓子眼,硬是咽了回去。
留心,留心。
数到哪儿了?三十八。
两点二十九分。
女孩子跳将起来。有细弱的窸窣声响,隔着两面墙,她几乎能看见年轻的警察弯下腰去套垃圾桶。他喜欢先把桶提起来,再套上袋子,于是最后便总有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好似敷衍短促的终曲。拖鞋啪嗒啪嗒,是脚板和鞋面在挤压空气,似是爬行的章鱼,只在汗津津的三伏天才能这样。他好像折回浴室去洗脸了:鞋底撞在瓷砖上,紧接着的水声对女孩来说甚至有些刺耳。女孩听见他用手去捧自来水,中间用洁面的短暂停顿,拿毛巾时不锈钢架子的摇晃。
他要来了。
姑娘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汗湿滑腻。半小时前还泛些正常粉红的皮肤,现在白得凄惨。她看见腕间青蓝的静脉,有些过于显眼了。一瞬间暗红色图形在脑中哗啦啦倾泻开来,厚重的青铜大门上有个弯弯裂口,墨色血浆喷涌而出。
这样可不行!
女孩又急又怒,对着自己吼。他可要来了,怎能在这时分心想其他?有何可同他相提并论?没有。这世间并无一物,能与他争夺日轮的辉光。
门锁咯咯的声音席卷而来,是寒武纪冰冷汹涌的蓝海,撕开残破的青铜大门。女孩能感觉到海浪拍打着腹部,沿着细白的生长纹割裂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