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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道寡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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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这句话已经不能形容现如今傅容的点背程度了。他感觉自己就是被衰神厄住了命运的喉咙,按着他的头在传宗接代的老虎凳上反复摩擦的下一代衰神——一背再背,背无可背!
本来打算实在不行,就等人走茶凉,觅处佳地好生安葬,超度几日镇魂安息。岂料,人点背时,连刚确认过眼神的路人,都有可能摇身变无常,前来索你狗命!
此时傅容已被地上躺平的这货驱动上古邪术“共情”强行化作一缕烟,正黑着张脸,在上空俯瞰这具一言不合搞邪术的二逼。他眼角一跳,顿觉这张和自己八成像的清俊容颜无比凶神恶煞。
青年双目圆睁,目中无神,竟是死不瞑目。他绕着地上的尸体通游一圈,顺着他未合的双目,直接一头扎了进去。
咬指共情,血脉相通。
须知,催动秘术召用的血滴绝非一般人能为。血滴共情往往寄于雇佣之上,肉/体凡胎的烟火之血是分文不值的。世间至今通晓并驾驭娴熟者也是屈指可数,相当罕见,几乎于今绝矣。因此雇主急需共情解事时,宁愿千金求取假于人手也不为过,人间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这青年竟通晓术咒,可见他绝对不是什么普通凡胎。但是,共情唯一的弊端,也是须经由雇主方可驱咒将对方召回。
多年以前,为了防止出现有人背地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等生发事端,共情秘术早至天君即位之初就已被明令禁用。四海八荒通晓咒术者也基本全被清理门户了。
但以傅容目前稀薄之力,尚无法掌控事态。无论他是否愿意,既然来了,就只能先逛一逛再说。眼下还是赶快与青年共情,说不定完事这人又逆天回血,放他回去呢?
荒山野岭之中,难能可贵遇到一位和自己相貌无几之人实属不易,傅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怀疑青年的身份,一边纳闷青年的遭遇,有心一探究竟。若能干脆寻到恢复自身修为的办法,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没曾想堂堂一代妖界之主竟也沦落到受制于人的地步,就很悲催。
烟团聚拢,消散开来,傅容缓缓撩起眼皮。
视线的正前方是以硌石铺设而成的矮窄小道,崎岖不整,傅容足踩草履,踩上去脚掌微疼。道路两侧则高悬着绵延不断似没有尽头的灯盏。灯盏内中置一轮,轮周围置画,轮下以烛嘘之,灯盏在中央空空悬着,人不必抬头高望就可以一览全貌。
从前只知话本上为数不多的记载,却百闻难得一见。今日有幸得识,
原来,这一将难求的上古秘术的内源,竟真是由一盏盏烛灯构成——!
傅容走近几步,才发现这里的烛灯和平时所见油灯似乎不近等同。
使轮转动,画纸也随而旋转,景与景紧紧相挨,一张张惟妙惟肖的动态图景便呈现眼前。
每过一盏,灯下则烛灭顿止。
个把时辰将过,傅容在每盏灯前都会驻足仔细端详。也许是在意青年的身份,或不放过一丝一毫青年遇难的线索,一路下来被碎石硌磨脚底也浑不知疼。
直到图像显示地点为岳苓山,一群壮汉围着青年对他拳打脚踹,其中一人从麻袋中放出一只毒物,顺手抄起,冲着倒地青年的后颈用力按下,傅容便猜出画面差不多是要结束了。
这些画虽个个看着精致,景却令人心生怜悯。
环观四周长灯绵延,灯中景凄凄惨惨戚戚,极少有令人喜笑颜开的画面。画中详细记录了青年的生辰年月,襁褓至舞象年间的岁月事迹,所遭所受谩骂凌/辱等,几乎一目了然。
傅容继而朝尽头走去,寻找新的发现。
果然,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奇妙!周身方圆外漆黑一片,唯有一盏小灯照亮寸土。
傅容戛然停滞灯前,一动不动,额头青筋暴涨,脸气到发绿,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他终于忍无可忍,口吐芬芳道: “这个猢狲!”
纸上几个大字扭得龙飞凤舞,似乎是一气呵成——
家中老母,还需照拂。
强召其中,实属歉疚。
富贵福泽,大奉于汝。
君有气节,功德无量,必将飞升!
“……”
飞升个屁!
这青年生不逢辰有命无运,和他的曾经倒是同病相怜的很。
短短时间,两人不过萍水相逢,竟有缘到这种地步,名同貌像,知音难求。傅容反倒不知现在是该哭该笑,还是该无语凝噎了。
他一向属于那种偏安一隅不计苟且的性子,但要说眼下不怨恨青年蛮来生作,强他所难却都是鬼话。
这人强行“绑架”他不说,顶着孝义之名,若不应允,倒显得他不做有匪君子了?
好个孝子至上,他功德无量啊!
有苦说不出,说了没人听。
许久未曾这般怫然,他强忍怒意,心中平和默念:“气大伤身切莫动气,和死人无法沟通,君子是我我是君子......”
反复洗脑十几遍,果真见效。情绪稍纵平复,脑中顿时清醒不少。傅容不由心生一计,转眼把神思向外探去。
这副躯体僵硬明显,但尸骨的温度竟是温热犹存。
如若趁机和他神识融通,令他开目,岂非有一线生机逃离?
蓦然间,热血沸腾的动力从傅容的胸口滋生出来——此次事故真乃因祸得福,不仅有办法出去,还有幸目睹上古秘术的内源。傅容瞬间膨胀起来,感觉人生真是奇妙极了。于是他美滋滋的暗暗期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却全然忘怀自己也是天命独绝的一员。
可想而知,这招自认为的“奇思妙想”,也着实是异想天开。
修邪术修到一定程度,身体机能就变得相当机警,傅容行动起来极快,效率也颇高。不多时,二人神识一接触,睁开眼,前方呈现一派清明。
物象逐渐清晰丰富,视野瞬间就扩张了。他微一偏头,便可看见身旁洒落一地的野果。
傅容撑着身子费力地坐起来,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披泻在肩,他手按着额头,正要起身,后颈却徒然窜上来一阵爆炸般的疼痛。
傅容神色一凛,当即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起身坐直,垂眸看向陌生的双手,心下一凉!
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多年没曾触及神识共通,这猛地一用,竟出了岔子——他居然同这青年的神思合二为一了!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先前征战诸天,现下估计遭了报应,这人是上天派来专门给他添堵的??
岂有此理?!
不过好在这具尸体生前戾气够重,取来炼化倒也不失一个办法。这么聊以自/慰,傅容内心平衡许多。
倘若他就这么一走了之,专心闭关修道,有朝一日重归妖道称王坐霸其实不难。单凭他那高深的修为,区区小事,不足乱神。
而今,他脑中竟时不时跳出一位女子的身影。一直干扰他的心神,致使自己无法集中精力,持心修道。
他心知,这女子是身主的母亲温思容。
脑海里情不自禁就回想起了灯盏上“苦大仇深”的内容——原身生前遭人构陷,一生凄苦,死时还惦念自己的阿娘,托人照拂。
傅容虽嘴上对他气不打一处,心里却有些敬佩他。
其实他并不是很在意皮囊这种东西。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才是王道。
他取了青年仅有的气丝还尘,自然也要帮他了却生前身后事。
傅容弯腰拾起竹筐,把野果装在一块,回茅屋简单的拾掇,然后将门锁好。
远处,奇山兀立,云遮雾绕,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好似人间仙境。
正是潼南汉口。
芒鞋竹杖,高卧荒山而望云的日子暂时就告一段落了。这么想着,傅容把手搭在眉前,眺望那片山峦,识海深处对着已经离世的人道:“这次我代你尽孝,此后,天南海北,你投你的胎,我走我的道,你我谁也不欠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