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风雪夜归人(二) ...
-
第四章
这不是杜慎舟第一次见皎然。
是在哪里见到皎然的呢?杜慎舟记不清了,只记得梨花开得热闹,连成一片片皑皑的雪,盖住了山坡,盖住了杜慎舟在树下瑟缩的身影。
乞丐?杜慎舟自嘲的笑笑,原来做乞丐是这种滋味啊,东躲西藏,什么都可以往嘴里塞。衣物?能遮住要害就行了,礼义廉耻,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他与同为乞儿的人抢馒头,与桥下断腿的狗争地盘,与瞎眼卖唱的相互对骂。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想死得那么难看,毕竟也是从书香世家出来的丧家犬,找个风雅地,长眠不醒最好。
于是看明升镇梨花开得好,不如躺在梨花树下等死,化作春泥更护花嘛。
杜慎舟甚至沾沾自喜起来,这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古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有我杜慎舟“梨花树下死,做鬼也风雅。”
甚好,甚好。
他用手扫开地上掉落的树叶,吹了吹灰尘,躺下了。
阳光从梨花缝里漏下来,晃得杜慎舟不由得眯了眯眼,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地上,脏兮兮的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过路行人都以为他是个疯子,一开始还有人指指点点,再后来干脆视而不见。
梨花树下无人,只有个最卑贱的疯子。
谁会关心疯子的死活?正经事那么多,闲得没事吗?
树影随风轻轻的晃动变幻,杜慎舟看着影子摇来摇去,自己也跟着摇来摇去。好像回到了幼时的摇篮上,母亲轻轻的推着床,像是一叶扁舟在江上悠悠浮动,杜慎舟会伴着母亲温柔的歌声入睡,梦里爹娘都还在,他还可以与书院的先生的争辩,与同窗划拳,输了的人就要奉上自己的毛笔。
明明是该记不得的事,杜慎舟却越想越清晰,听说人死前会在回顾自己的一生,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从婴孩时期开始。或许也不是,杜慎舟转念一想,怕是自己短命,阎王见他可怜,便往前推了许多,不至于让这走马灯一闪而过。
杜慎舟独自漫步在一条宽阔大道上,他从没来过这儿,奇怪的是心里并不恐惧,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土地坚硬冰冷,踏起来让人安心。
在黑暗中漫步,别有一番情致啊,假使走到尽头,会否看见逝去之人?杜慎舟想到这儿,心中期待,加快了脚步。
未等到他走至尽头,有个声音穿过重重黑暗由远及近传来。他停下了向前冲的脚,静静聆听风里的话语。
那个声音温柔又安静,她问:“你还好吗?”
于是杜慎舟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了少女急切的脸。
见到杜慎舟一脸惊恐地盯着她,皎然如释重负地一笑,弯起来的眼像是一弦月亮,盈盈浮动着清晖。
“我瞧见你在路边,似乎……不太好,于是让阿襄把你带到郎中这里。”皎然解释道,眸中倒映出杜慎舟俊秀白净的脸。
“我的名字叫做赵皎然,你呢?”
“杜慎舟,我叫杜慎舟。”
后来,杜慎舟在皎然的偷偷接济下,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健,没过多久就又生龙活虎起来,
皎然怕他养病无聊,常来探望他,两人渐渐熟络,交谈之后发现志趣相投,待在一起的时间格外多些。
少年的感情简单纯粹,可若是控制不好,便如燎原之火,伤人伤己。
杜慎舟想到自己的戴罪之身,每每与皎然在一起时都如芒刺在背,再任其发展不过是白白耽误皎然,于是在皎然毫无准备之下提出自己要远游学医,即刻就走。
皎然出乎意料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微微福了福身,淡淡道:“我只当南柯一梦。”
杜慎舟转身不敢看她,声音却无比坚定:“此番照料,多谢。”语毕,离去,未曾回头。
其实皎然还有下一半句,只怪杜慎舟走得太快,声音不及他脚步。
“但愿长梦。”
杜慎舟坐在床边凝望着皎然的脸,眼神忽明忽暗,叫人难以揣测他此时心中所思所想。
杜深月适时的屏蔽下众人,内室唯有她、杜慎舟、皎然。
“小月,我救不了皎然了。”杜慎舟像个迷途孩子般无助,眼眸中布满血丝,“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症候。”听到他欲泣的声音,杜深月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
原来他不愿在赵夫人面前显露出这无力姿态,才叫杜深月请众人出去。
“其实,”杜深月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知道有一法可解。”
“当真?”杜慎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是什么法子?”
一不做二不休,杜深月将她对三月疮的了解和盘托出。一下说了那么多话,杜深月口干舌燥,胡乱抓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杜慎舟沉思片刻,梳理杜深月刚刚一大堆条理混乱的话语,“如若皎然真是得了三月疮,惟有斋岩草能解,可你说斋岩草早在三年已经断了种,只知此法不得解药,又有何用呢?”
杜深月一时语塞,结结巴巴道:“那个……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要是知道了方法,那肯定会有机会嘛。您说对不对?赵小姐一时半会还……呃,赵小姐吉人天相,会度过难关的。”杜深月一番话说出来连自己都相信皎然会化险为夷。杜慎舟看面前徒儿一脸笃定,心下稍稍宽慰了些,又开口道:“往日见你爱躲懒些,不承想是在暗地里用功,危急时刻方显真章,说出来的话让为师也大吃一惊。”
杜深月正搜肠刮肚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知晓三月疮这事儿,见杜慎舟给了个话茬,她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名师出高徒,您夸我就是夸自己,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都是自己人,到关键时刻自然不能藏着掖着。”
师徒谈话间隙,床上的皎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的轻松气息被咳嗽声打得烟消云散。
“取参片来给皎…...赵小姐先吊着精神。”杜慎舟此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一味哀怨于皎然的病症没有半分好处,徒费时间而已。
“好!”杜深月脆生生的应了一声,三下五除二从药箱里翻出一盒参片,喂入皎然口中。
皎然的情势不容乐观,脸色如同白纸,杜深月扶皎然起身时被她的骨头硌的生疼。
“师傅,徒儿斗胆问一句,您和皎然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头一次看你那么着急,跟往常不一样啊。”
杜慎舟眉头轻蹙,思考着是否要将自己与皎然之事告诉杜深月,不经意却瞥见杜深月一脸期待八卦的表情,立刻答道:“你还小,说了也不懂。”
“哦,原来是这样啊。”杜深月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你这样一说,谁都懂。
“是啊,我也的确还小,”杜深月将皎然在床上安置好后掰着指头数到,“一、二、三、四、五,不过五百岁吧。”当然这话只说了前半句。
在反反复复确定皎然现下暂时无大碍后,师徒二人离开内室,赵夫人一见杜慎舟,急忙上前问:“杜大夫,皎然她可还…..可还有救啊?”说罢又是一阵梨花带雨。
杜深月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固然母女情深,可一味哭哭啼啼,皎然醒来看到也不好受啊。
于是未等杜慎舟开口,杜深月抢话道:“夫人,师父体谅您爱女心切,定会全力以赴救治小姐。若小姐醒来之际能看见您开开心心的,想必心中也好受些,这病也好的快些,您说是不是?”
“那……那倒也是。”赵夫人闻言觉得有理,拭去眼角泪珠,转身对仆人说:“好好备上一桌酒菜,杜大夫今日辛苦了。”声音全不似刚刚娇弱妇人,反是不威自怒。
果然还是当家主母厉害啊。杜深月暗自感叹道。
随着赵夫人行至前堂,赵老爷正扶额小憩,手边的茶泡的极浓,远远便能嗅到一股清香。
赵老爷身边小厮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见老爷没反应,又一溜小跑到杜慎舟面前,满脸堆笑大声迎道:“杜大夫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老爷等您半天了。”
赵老爷听到声音,蓦然站起来,抖了抖袖子,三步并作两步,:“小女可法子医?”
见杜慎舟肯定的点点头,赵老爷仿佛吃下一粒定心丸,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饭桌上,杜慎舟与赵老爷聊得很是投缘,赵夫人都说,老爷一连几天脸上都没个笑影儿,杜大夫果然非比寻常郎中呢,言谈举止看得出读了不少书呢。
谈起读书,赵夫人想到皎然有段时间手不释卷,整日抱着些诗书戏文,她随口道:“想起皎然还未生病时,不知怎的,有段时间对诗书很是上心,后来又消沉了,一把火把书烧得干干净净。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戏里都是哄人的鬼话,想来女儿家心细如发,总是易被那起子酸文人调子牵动呢。”
杜慎舟神色一黯,垂下眼睑。
杜深月嘴里鸭腿还没咽下去,继续道:“皎然小姐爱读书是件好事,不像我,整日只知同师父拌嘴,大字不识几个,师父说我是个不学无术的,你瞧,我这头上全是师父用戒尺敲出来的大包!”杜深月边说边做出一副委屈状,逗得席间众人哈哈大笑,话头转向别处去了。
宴席结束后,杜深月说自己吃撑了,想在赵老爷这大院子消消食,杜慎舟交代了几句,便回房了,背影寥寥。
不过杜深月没时间去感叹师父情路不顺,伤春悲秋,她见四下无人,急急忙忙起了个风咒,乘着清风飘回轻雾山了。
净之洞内。
“不可!”兰素呵斥道,“若是你要去救杜慎舟倒还情有可原,赵皎然与你有何干系,你何必为她劳心费神!”
“阿婆啊,”杜深月泫然欲泣,“师父的女人就是我的师母啊!要是赵小姐一命呜呼了,师父想不过也跟着去了,那我岂不是落个见死不救的罪名吗?”
“不可!”兰素不为所动,原以为孙女是来看她老婆子的,没想到一进洞连句问候都没有,劈头盖脸就嚷着要救人,实在可气。
“阿婆,”杜深月眨巴眨巴大眼睛,委屈巴巴道:“您瞧您人美心善,素日都是轻雾山数一数二的好蛇啊,提起您谁不知道您心善啊,阿婆啊,可否匀点可怜给那苦命鸳鸯啊。”
兰素气鼓鼓的不回答,一颗一颗扣着手中的佛珠。
杜深月继续言语感化,柔声道:“阿婆,今日事发紧急,没头没脑闯进洞来扰您清修,是孙女不对,阿婆你就原谅我吧,阿婆您最好了。”
兰素依旧不搭理杜深月。
这法子行不通,杜深月一改策略,扯出手绢抽抽嗒嗒道:“可怜我父母早就不在了,只剩阿婆您一个亲人,现在连阿婆都不帮我了,我要怎么办呀!老天啊!”说着说着竟还趴在玉石桌上佯装大哭起来。
兰素被她哭得心神不宁,“罢了罢了,你这丫头,最是可恶!”
一听话里有转机,杜深月立刻乖乖坐好,等待兰素下文。
“斋岩草我的确没有,不过,你去问问绿漪,说不定她那里还存着些。”
“好勒!谢谢阿婆”杜深月一个飞吻挥别,下一秒就不见蛇影儿。
兰素闭眼叹气道:“这丫头,多管闲事。”
绿漪是株修炼千年的翠竹,少于人往来,性孤僻,好侍弄花草。
兰素是为杜深月指了条明路,可这绿漪性格孤僻,不是个好相与的。杜深月在兰素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倒还行得通,要是到绿漪面前还来这一套,怕不是要被用大扫把轰出来。
“算了,随机应变吧。”杜深月心中还是没底儿。
一炷香的功夫,杜深月来到绿漪的居所--紫竹林前。
绿漪的不好相处从门前遍布的毒藤可见一斑,不过谁让杜深月是条百年毒蛇,这些小打小闹的,班门弄斧而已。
“绿漪姐姐,绿漪姐姐在吗?我是小月啊。”
像是石子沉入湖中,无人回应。
“绿漪姐姐,上门叨扰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可是绿漪姐姐,此番前来我是有要紧事啊!绿漪姐姐,您是良善之人,即便不帮我,可否容我进去一言,您若听了还是不愿意,我即刻就走,绝不再来扰您!”
门前毒藤渐渐散开,杜深月不敢走慢一步,进入紫竹林深处。
紫竹林内空气清新,沁人心脾,紫竹遮天蔽日,轻柔如月光也难以渗漏分毫。
杜深月见眼前女子身着月白薄衫,脸庞娟秀,面上却有一股不友善的气息。
“绿漪姐姐,”杜深月福了福身,“我此次前来是为求斋岩草。”
“我即便给你斋岩草,也没什么意思。”绿漪的声音毫无起伏。
“为什么?”
“山火烧断了斋岩草,我这里不过一些种子,斋岩草没有个百年是长不了了,给你又有何用?”绿漪不免嘲笑起杜深月的无知。
“不对,”杜深月眸子漆黑,幽幽盯住绿漪,“斋岩草若日日以血灌溉,不出两月便可长成。”
绿漪一挑眉,“倒也不算很蠢笨,不过这天寒地冻,两月长成,痴人说梦!”
“成事在人,但求姑娘肯给些种子,”杜深月依旧死死盯着绿漪,“我愿用两百年妖力相换。”
“哦?”绿漪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你竟愿做到如此地步?”
杜深月不答,掌心托起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珠内涌动着澎湃的妖力。
绿漪嫣然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同姑娘各取所需罢了。”杜深月淡淡答道。
绿漪倒也是个言而有信之人,杜深月拿到种子之后匆匆离开紫竹林。
绿漪握住手中灵珠,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失去两百年妖力,杜深月脚步虚浮,头昏不已。
“何以做到此地步?”绿漪的话不断回响,杜深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脑子发热罢了,她常凭一时意气做事。
杜慎舟待她极好,她没道理不回报。不过两百年妖力,算不了什么。
山中气候多变,不一会下起小雪来,杜深月肩上雪花融了又落,打湿了一片衣服。
到了赵府时,杜深月来不及喘口气的功夫,一头撞进杜慎舟房中。
杜慎舟也还未安寝,坐在桌前翻阅医书。
见杜深月脸色糟糕,杜慎舟急忙放下医书,扶她坐稳。
“师父,”杜深月苍白一笑,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种子,“这是斋岩草的种子,赵小姐有救了。”
杜慎舟却不管那种子,“你好端端怎么弄成这样子?可是谁欺负你了?”
杜深月鼻头一酸,放声大哭起来。
杜慎舟轻轻揽住她,拍着杜深月剧烈起伏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