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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舞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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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卡的王室宴会有着一套非常标准的流程,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被明确规定好的。
首先是聊天,总共持续三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内,无论是被邀请而来的客人还是王室成员都只能站在大厅中的指定位置找人寒暄,期间不能进食,不能饮酒,谈话时音量不宜过大,也不能消极应对。
安塞挽着奥登推开大门进入宴会厅的时候,人来的并不多,稀疏地分布在专门被划分为聊天的区域,大多三两成群,僵硬地站着,极力寻找话题。他眼睁睁地看着奥登从门口的吧台上端起一杯红酒,就要往嘴里送去,吓得赶紧把酒杯夺过来,在调酒师震惊的眼神之中把酒放回原位。
奥登压低声音,惊讶地问道:“难道弗雷德卡的宴会不允许饮酒吗?”说完,他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什么荒谬的想法全部甩掉,如果这时候安塞点头,那么下一秒他肯定会嚷嚷起来,然后从背后抽出那把破铜烂铁,把整个大厅砍个稀巴烂。
为了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安塞果断选择抛开杂念,连拖带拽地把奥登从吧台前领到聊天区的某个角落。
“我以为你已经看过宴会的流程了。”他皱起眉。
“天下的宴会都一个样,我有经验!”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奥登使劲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开始扳手指,“进门先来个两杯,然后去跳舞,然后再跳舞,然后跟博瑞他们聊天,顺便再来几杯,再跳舞,再来几杯,打架,讲笑话,来几杯,跳舞······”
安塞打断他:“哪来的那么多舞能跳?有人邀请你吗?还是你选择带舞伴?”
“什么舞伴?”奥登努力地想了一会儿,摸摸后脑勺,疑惑地问。但是没过多久,他又重新快活起来,因为音乐家们就位了,作为这个蠢货的丈夫,安塞一眼就看出他想做什么,赶忙在对方准备过去的时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现在不能过去跳舞,还没有到时间。”
“好吧。”奥登遗憾地说,“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此时大厅尚显昏暗,十八盏水晶吊灯只亮着八盏,明面上是增添闲适氛围,实际上是为了节省蜡烛。门又开了,进来一对夫妻,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把大衣递给候在一旁的女仆,他们穿着时下弗雷德卡最流行的礼服,精心打理过发型,趁着管家登记的时间靠在一块儿说悄悄话。安塞呆看了一会儿,直到奥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笑着评价道:“咱们进来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安塞斜了他一眼,但是没有理他。
在他的身旁,奥登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亲爱的,可怜可怜你的丈夫吧,他知道错了,以后会记得看资料的,嗯?”奥登晃了晃安塞的手,见没得到回应,继续求道,“告诉我,现在咱们能找到什么样的乐子?我真是无聊透了。”
这一次,安塞总算愿意给他一个正脸了,他眉头轻皱,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开心。
“你想找什么乐子?”他问,“很遗憾,父王规定在八点三十五分之前,客人只能在聊天区聊天。”
“聊天挺好的。”奥登低下头,专注地盯着安塞,他的嘴唇弯了一下,并没有及时收回,就连那双湛蓝的眼眸中也盛满了笑意,仿佛那个上一秒还因为无聊而显得惆怅的人不是他,“如果对象是您的话再好不过,您觉得呢,安斯艾尔殿下?”
安塞警惕地看着他。
“好吧,坦白说,我只是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你又在讲什么笑话?”安塞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难道我瞒着你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虽然大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是奥登依然为这点儿可怜巴巴的坦诚而感到高兴。在昏暗的灯光下,暧昧徒然而生,陌生的客人明明就站在不远处,现在却仿佛隔着千万年的时空,不同的人被关在不同的世界,几串音符在世界与世界间的空白处飘荡,零零碎碎,断断续续,被勉强拼凑成一首模糊的《鲜花圆舞曲》——一首最适合跳舞的曲子。
他就这样僵硬地直立在音乐与虚幻结合而生的几百个空间中的一个里,面对着他的婚礼誓言,他的现在和未来,说道:“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这句话在今天说了太多遍,就好像奥登会无条件地护着安塞仅仅就是因为婚姻责任,而没有掺杂别的似的,可是有人并不愿意领情,比如安塞,对方冷冷地质问他:“你以为我是什么?房间里的小宝贝?随叫随到的小宠物?”
他说:“殿下,我才不需要您的保护。”
可是不是这样的,安塞从来都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宠物,他很漂亮——皮肤雪白,唇若粉樱,四肢修长,有一颗聪明的大脑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偶尔会笑,大多时候不带真心,一身寒霜,两分清醒,满室冰雪夹清香。
——是苦的。
仅存的八盏灯突然全部熄灭了,一时间,除了透过落地窗投入房中的几缕月华,大厅里只剩一片黑暗。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在场之人无一不安静地站在原地,就连音乐声都暂停了。安塞眼疾手快地按住奥登,果然摸到那把大铁剑。
“没事的。”他压低声音,对着奥登解释道,“现在没有危险,真要说的话,大概率是父王要发表讲话。”
布拉德里克国王陛下,整个弗雷德卡最尊贵的男人,把舞会当成个人演讲会,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经常来参加舞会的贵族们都已经习以为常。
在极度的安静中,在大厅的正前方,也就是舞台所在的位置,突然响起一阵“哒哒哒”的声响,若是仔细倾听,便能分辨出那正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三束光,一开始它们是分散开的,虽同源而出,但指向不同,在大厅的左前方、正中间和右后方扫荡,所到之处无不映照出一张张惨白淡漠的脸,仿佛梅杜莎之眼,被看到的人就会变成石像——梅杜莎是冬之女神麾下一员猛将,不过,在弗雷德卡,她最主要的作用是止小儿夜啼。但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布拉德里克三世并不喜欢看别人出尽风头,特别是当他本人就在现场的时候。
那三束亮晃晃的灯光最终顺利会和,融为一体,照亮了舞台的最中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台巨大而笨重的扩音机械,这还是王宫里的后勤大臣在安塞五岁那年从一群小矮人那里买来的,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被拿出来使用,当然,所谓的“最重要的场合”是指布拉德里克三世发表讲话的任何时候,家庭会议除外。
布拉德里克三世穿着一套黑色的燕尾服,皮带上挂满金属链子,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比在场的几位拥有五十年往上家族历史的老贵族们还要老贵族。那件曾在几十年前流行过的款式古老的外套的袖子上用金线绣满了各种图案,也许它们应该有一个主题,比如“十二星座”之类的,但安塞没有看清,也不感兴趣。他其实很想找个地方坐下,反正他现在也不能算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弗雷德卡人了,毕竟他的名字现在正写在马第尔达最尊贵家族的族谱上。
“晚好,我最亲爱的朋友们。”老国王说。
几乎所有来过王宫舞会超过两次的客人都能听出来,这句话即将成为一段长达一小时的演讲的开头——其中五十九分钟都是废话。
说完这句话,布拉德里克三世便换上一副亲切的笑模样,那双既刻薄又锐利的细长眼睛躲在镜片后面,灯光是它们的伪装,让人一时间无法看透,被推到被动的状态。
护卫队队长站在舞台的前面,脊背挺直,昂首挺胸,率先鼓起掌来,但他手里还拿着武器,没有多余的手,只好用他那宽厚的手掌拍打佩剑,发出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在他的带动下,先是侍卫队里的所有人,然后是台下那些常被邀请的客人,最后才是一些不明就里的新客。
比如奥登和安塞夫夫,他们的平均击掌数是零点五,这当然要归功于安塞。当时,奥登忙着拆腰间的链条,一边拆一边木着脸问安塞:“我平时戴这些玩意儿也像他一样吗?”于是面无表情的安塞对着他拍了唯一的一下手。
舞台上的国王殿下装模做样地抬手,底下稀稀拉拉乱七八糟的掌声便渐渐地停了下来。
“看来大家都很期待,那么接下来就由我稍微讲几句话······”
他讲了什么,在场的客人无一感兴趣,却只能耐着性子听完,虽然内容与弗雷德卡的国防、医药学、大祭司等所有重要而隐蔽的部分有关,但就算是整个普尔黑利大陆最擅长分析情报的间、谍听完,都没办法总结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紧接着,在第五十九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讲话,转过身去。不知何时,舞台后面的那扇小门被打开了,从那个黑暗、幽深的洞里走出来几个人,他们戴着护卫队特有的帽子,长剑别在腰间,为首的人冲国王殿下鞠躬行礼,然后在身后的人都走出来之后,掉头回到房间,从里面推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辆木制轮椅,轮子被漆成粉红色,同色系的毛毯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头镶满珍珠。
但这些全都不重要。
轮椅上坐着一个姑娘,褐色长发,浅色眼眸,脸部线条柔和而稚嫩,笑容天真的像个孩童,一双柔软的、指尖泛着淡红色的手向上伸着,像是在求一个拥抱。
国王站在原地,眉眼含笑,他明明是应该看不到黑暗中的安塞在哪个位置的,但安塞就是觉得他无处不在。
奥登握紧了他的手,他却失去抬头看的勇气。
直到轮椅被推到国王面前,他才虚虚地抱了一下小姑娘,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妮娜·布拉德里克公主,排第十五位,今天刚满十八岁。”顿了顿,他忍不住赞叹道,“她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