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无神》黎各

1、降生

　　“为什么……为什么神连一个人都救不活……”
　　一个高大的青年半跪在地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地面，下巴的胡子乱糟糟地支棱着。
　　旁边淡紫色纱裙女子似是不忍心，轻轻劝道：“云飞，这又是何必呢？你来的第一天，我便已经跟你讲过，人间自有人间的道理，我们是不能干涉的……”
　　高云飞已经极其憔悴了，闻言只是嘲讽的笑了一下：“江染，我原以为这天庭是造福众生的，最后发现，原来不过是……一群……”
　　他说着说着，嗓子里一股腥甜涌了上来，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一群高高在上的神仙……的……养老院……”
　　殷红的血滴在了地面的青砖上，顺着缝隙渗了下去。
　　江染受惊，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蹙起眉：“云飞，你最好适可而止，那个人来了，结果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高云飞冷笑道：“我会怕吗？无非是离开这高高在上的天庭，去当你们所谓的蝼蚁罢了！”
　　可是他出身于贫困的小山村，父亲早逝，幼年亲眼看着全村的男人绝望地死去。
　　命运从未向他展露过半分温情，而仿佛最后的馈赠——飞升，原来也是这般伪善的么？
　　江染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高云飞已经在这里守了三日，那位恐怕已经被惊动了。
　　她突然看到，柱子后的阴影里有人！
　　那人一身黑衣，半倚着柱子，眼睛半闭，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事情都入不了他的心。
　　他来了。
　　事态已经不可控了。
　　江染收起脸上的担忧，僵硬地扯了个笑，打趣道：“老板，真难得您今天肯来上班，再不来工资可都要被罚没了。”
　　老板没说话，沉默着走到高云飞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开了口：“你要回去人间吗？”
　　高云飞道：“回去？不，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天庭，只不过是人间虚假的幻象。”
　　黑衣男人道：“好。我知晓了。”
　　他伸出食指点在高云飞的额头，一小团灰色的雾气慢慢飘出，高云飞的脸色随着雾气的离去而红润起来。
　　那雾气里传来尖锐的怒吼——
　　为什么？
　　为什么神在死难面前无能为力？
　　为什么整个天庭都不管他人死活？
　　这世上哪来的天庭人间，全都是地狱！
　　污浊的灰色雾气疯狂翻涌，竟隐隐地透出血色来。黑衣男人轻轻把雾气握在手心，雾气被压制，急剧收缩，凝成了一颗灰色的小珠子。
　　高云飞已经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江染诧异，却也不敢表露半分，只是垂了眼睛，轻轻叹道：“您真是宅心仁厚。”
　　以这位的性子，高云飞今天必然活不了，可老板却只是取出了他部分记忆。
　　莫非还要让他留在天庭吗？
　　忽然，三声浑厚的钟声传进大殿，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不绝。
　　刚发生这样不详的事，竟有神官降生？
　　江染看着躺在地上的高云飞，心里不安愈发强烈起来。
　　然而等了一刻钟，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神官的降生是十分玄妙的事情，是一般神仙也无法了解的谜中之谜。
　　唯一的征兆便是那口铜钟，铜钟上刻有两个大字“降仙”，每有神官降生，便自响三声，余音袅袅，传至天庭的每个角落。
　　新神官可能出现在天庭的任何地方，但一般而言，都是出现在铜钟旁——铜钟的响声，是天道送给神仙的贺礼。
　　在钟声中，灵体形态的新神官会凝出自己的身体，之后的数万年，这副身躯不会有任何变化。
　　当然，最后都会是裸体出现在众神面前。之后的数百年里，这具裸体就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肌肤是否光滑啦，屁股上是不是有颗痣啦。
　　闲得无聊的神官们还搞出了个排名，将每位神官的裸体的优缺点都标注在旁。
　　后来兰泽降生，他实在长得太美，被评为“众神之最”，常常有些男男女女想偷窥他洗澡。
　　兰泽大怒，组了支迎新队，成员都是被评头论足多年、早已怀恨在心的神官。每到铜钟响时，他们便迅速封锁周围，并备好一套衣物，从而维护了无数新人的尊严。

　　但江染千里传音，向迎新队询问了几次，均是无果。
　　这就……很微妙了。
　　不过，这种情况倒也不是第一次。
　　三百年前有位神官降生，整个天庭被翻了个遍，始终不见人影。江染正打算叫人去镜湖里打捞一下，老板就传话说，人找到了，降生在了他床上。
　　而那位新神，与老板有着莫大的渊源。
　　哦，当然不只是床第关系。
　　这次不会又……
　　她灵机一动，柔声道：“老板，这样强行修改他人记忆的禁术，有违天道，哪怕是您，也得好好休息几天。您还是先回去吧，我来等待新同事就好。”
　　回去看看，万一新神官又在他床上呢。
　　老板淡然道：“不必。”
　　地上躺着的高云飞手指突然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一脸懵逼地看着四周。
　　他被抽离了身为神官的记忆，此刻正是刚飞升时的状态。
　　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空旷的古殿内，正北方高高地摆着一把金龙缠绕的椅子，一百级台阶顺延而下。四角立着漆红雕花的柱子，看起来挺新的，也不像是什么文化遗产。
　　而站在一边的两人，男人一身黑袍，腰边悬着柄古朴的长刀，眼神半闭，神情默然，仿佛一尊俊美的雕像。
　　而那女子……那女子……好像仙女啊……
　　高云飞脸红了。
　　他害羞起来，蜷着手指不自觉地在地上画着圈，突然感觉整个地面震了震。
　　地震？
　　高云飞回神，发现以自己手指为中心，蛛网状的裂痕逐渐扩大，覆盖了大半个古殿。
　　震感加剧，地面逐渐裂开破碎，屋顶上的砖瓦也掉下来。
　　高云飞惊了，慌忙站了起来，然后晃动太大，站立不稳，他就乱伸着胳膊想找个支撑点。然而地面突然塌陷，他屁股一空，摔了个狗啃泥，一块木头砸在脑袋上，他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大坑里。
　　一切已经恢复平静，看起来颇为值钱的的古殿塌了一半，那把高高在上的椅子也从台阶上摔下来，四脚朝天地埋在砖瓦堆里。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的年轻人。
　　这他妈的肯定是个现代人啊！
　　高云飞热泪盈眶，热情地招呼道：“哥们，哥们！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我刚来到这里就地震，差点就交代了……而且这里的人都穿古装，我们不会是穿越了吧，你说娶多少个老婆比较好……”
　　高云飞八爪鱼一样抱着常竹，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常竹脸黑了，把高云飞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咬牙切齿道：“老兄，你看看你自己的装扮，你不会是魂穿吧？”
　　高云飞愣了，终于好好打量了下自己，宽袖长袍，长发及腰，脑袋还顶着个硬邦邦的小玩意儿，估计是束发用的玉冠。
　　高云飞想了想，魂穿倒也无所谓，只是——
　　“那我这张脸俊吗？”
　　常竹：“……”
　　常竹默念了一遍五好四美，终于平静下来，拉着高云飞爬出了大坑。
　　两人简略地沟通了情况，常竹感觉自己肺都要炸了。
　　他原本只是一个平凡的大学毕业生，约了同学拍几张毕业纪念照，只是出发前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儿，醒来就穿越了？
　　问题是谁他妈穿越附赠一场地震的？
　　把人家房子都拆了以后还能过吗？
　　这是什么鬼畜的梦境！
　　常竹面无表情地躺平，努力入睡，醒来还是一条好汉。
　　不过，这地又硬又凉，真睡了怕是会腰酸背痛一整天。
　　高云飞突然推了推他。
　　常竹皱眉，翻了个身。
　　高云飞又推了推。
　　常竹在地上蠕动了一下，离高云飞远了点。
　　但他突然听到了一阵按键盘的噼里啪啦声。
　　这可不是古代该有的东西！
　　常竹垂死病中惊坐起，看到了一位身着淡紫色纱裙的女子，明眸皓齿，步摇下方镶嵌的红珊瑚轻轻晃动。
　　她手指细长白皙，灵巧地在电子计算器上翻飞。
　　没错，就是那种黑乎乎的、数学考试常用的计算器。
　　算完了，她便一脸幸灾乐祸地抬起头，强装悲伤道：“仙君，您这刚飞升，欠下的债怕是只能用未来两百年的工资来偿还了。”
　　“这倒也没什么，反正神仙花销不大。但你拆了大boss的办公室，恐怕他会追杀你。”
　　常竹：“……”
　　这穿越的剧情好像不太对。
　　常竹：“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美貌女子蹙眉：“奴家叫江染，仙君叫我小染就好。奴家是飘来的，当然没有声音。”
　　仔细一看，她确实双脚悬在空中，离地面大约十公分。
　　果然是玄幻剧情吗？
　　高云飞倒是不以为意，只顾着委屈：“刚才地震我晕过去了，你都不把我从震源拉出来的吗？”
　　江染没说话。
　　高云飞是天庭里出了名的打架悍将，被砖瓦砸一砸跟挠痒痒一样，而且这地震他至少得担一半责任。
　　那震源，可是以他手指为中心的。
　　高云飞自讨没趣，只好转移话题：“boss？是那个黑袍男人吗？常竹，他腰边挂着把刀，宰人应该挺利索，你还是……”
　　“闭嘴！”常竹表情裂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东南角。
　　整个大殿塌得乱七八糟的，仅有东南角的柱子还完好，一个黑衣男人就懒懒地靠在柱子上，腰边别着一把古朴的黑色长刀。
　　正主就在这儿呢，能不能别强调了……
　　常竹用自己的脸生动演绎了笑哭的表情。
　　高云飞小声道：“兄弟，你要不先跑吧，去人多的地方，总能安全些。”
　　江染轻轻笑道：“跑不掉的，整个天庭都是我们老板的地盘哦。”
　　常竹：“别说了……我腿软了。”
　　黑衣男人瞥了他一眼，缓缓走了过来，停在常竹面前。
　　常竹还坐在地上，黑衣男人身形挺拔，只能使劲儿仰着脖子看。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男人的脸半明半暗。
　　但这人长得真的好看。
　　他的眼睛，让人想起高原上的湖泊，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大团大团的白云。
　　是极其清澈的一双眼睛。
　　不像他们这些现代人，天天盯着手机电脑，眼睛里总是有红血丝。
　　诶话说，天庭都有计算器，那也应该有电脑吧……
　　常竹思绪开始狂奔，黑衣男人拔出刀，刀尖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便咣地被插进地面。
　　再近一毫米，常竹的大腿就要戳出个血洞了。
　　常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还没来得及拿工资还债，就要被杀了吗？
　　Boss，这不划算啊，请先剥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