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古陵逝烟x宫无后）》凤子陵

5、退隐江湖

　　［6］

　　春三月，上巳日，去烟都三千里，一座人声鼎沸的寻常小镇。

　　宫无后生平第一次脱去了那件繁复的红罗大袍，只着一件月白色长衫，至于那柄光华夺目的朱虹剑，早就被他收进袖里乾坤。

　　“师尊，前面就是你说的那处宅子吗？”

　　宫无后勒住缰绳，停稳马车后掀开身后的门帘，干燥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立刻吹散了早春的微寒。

　　“正是。”古陵逝烟放下熏香手炉，那被炭火温暖过的双手伸向宫无后，一把握住对方紧抓门帘的手，“冷坏了吧，为师帮你暖暖。”

　　宫无后脸上立刻渐起红晕，眼下两人正立在闹市街头，他半个身子钻进马车里，而前日刚被他强吻过的师尊，正低头为自己暖着根本不冷的手。

　　他本想说我有功体在身，并不会被春寒所扰。

　　可他正欲开口，便看到那低头的人缓缓抬眼，满目温柔地对自己笑了笑，“为师明白你并不冷。可这熏炉毕竟是死物，总不如徒儿你的体温，更能让为师暖和起来。”

　　这话听来平常，但钻进宫无后耳中，却成了吐着信子的毒蛇，色泽艳丽，惑人心神。他抑制不住地回想起前日的吻，回忆起古陵逝烟柔软冰凉的嘴唇。

　　“我去将马绑起来！”他像被热水烫到，猛地将双手从古陵逝烟手心里抽出，逃一般地撂下帘子下了马车。

　　暗色门帘隔住车外春色，古陵逝烟俯身低头，仔细闻着一缕缕烟香，指尖亦不自觉地在百代昆吾上摩挲。

　　“最多一旬。”

　　他压制着识海里奔腾不歇的龙意，再一次将元生造化球封印至无声无息。

　　“无后，为师不仁，只给你留了一旬，望你不要怪我。”

　　随后他无奈摇头，又旋腕封住剩下的半数大穴，顷刻间，喉间鲜血难以抑制地吐了出来。

　　宫无后从古陵逝烟之前买好的老宅走出，左右前后都已经被他仔细搜查，确定没有敌人眼线。可他刚走回马车处，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师尊！”他脸色大变，顾不上掩盖武功，一个飞身跃向马车，“师尊你怎么了？”

　　“无，无碍。”古陵逝烟抹掉嘴角血痕，气息奄奄道:“不过是时日无多罢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不必介怀。”

　　“都怪我……”宫无后扶住古陵逝烟摇摇欲坠的身体，将那个记忆中总是伟岸无敌的男人背在身上，旋即轻点脚尖，直接飞进百米开外的宅院。

　　烟都财力雄厚，惯来喜欢奢靡之风，可眼下的这处庭院却如同冷窗功名一般古拙质朴。宫无后直奔主屋，入目干净整洁，想来此地日日皆有人打扫，怕是古陵逝烟为自己留的一处退路。

　　想到此处，宫无后仍旧毫无实感，就这样简简单单光明正大地走出烟都，与曾经的宿敌相携退隐，当真犹如大梦一场。

　　“咳咳，冷风……”被他立刻放在床上的古陵逝烟轻咳出声。

　　宫无后立刻挥袖一振，身后木门应声紧闭。春寒料峭，重伤之人吹不得这复苏万物的东风。古陵逝烟躺在阴影中，凄厉的咳嗽声拒绝了所有春风。宫无后绝望地看着眼前人，只觉这人将永生活在寒冬，再也等不到下一个盛夏。

　　“徒儿，别哭。”

　　古陵逝烟摸了摸宫无后的头发，对这个跪在自己床榻前的男人轻声说道:“我此生作孽无数，上苍势要带我离开，你不用自责，更不必为我求医问药。我算过，最多一旬……”

　　“别说了。”宫无后抓紧古陵逝烟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一年也好，一旬也罢，我都会守着你，再也不会离开。”

　　他擦掉眼角泪水，指着屋内桌子上摆放的红梅说道:“来时路上，有老伯说此地有座梅林，明日我们便去赏花可好？”

　　宫无后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他恨不得安排好每个时辰，将未来的每一日都当做一生来过。

　　“好。”

　　“这镇子虽不及烟都大，但此地的酒水却很出名，我们路过上座城镇时，那里的人都对此处的梅花酒交口称赞，想来是那梅林的功劳。”宫无后心境慢慢平复，他的衣袖被床榻之人紧紧抓着，便极其自然地顺从古陵逝烟的暗示，同样地躺在床上。

　　古陵逝烟满足地看着他，不安分的手又再度攀上宫无后的脸颊，“我们明日可以拾些落花，若能遇到酿酒者，你便悉心求教，我的赋儿这般好看，料想那人定会心甘情愿地将配方交于你。”

　　“赋儿？”

　　“我说过，你若愿意做回别赋，我亦可以不做你的师尊。”古陵逝烟撑起身子，病弱之躯根本阻挡不了他那双写满贪婪不满的眼眸，“赋儿，你觉得到了这个地步，我还只甘心做你的师尊吗？”

　　宫无后不明白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还能有这般外露的气势。他只觉自己被古陵逝烟的目光逼视，手脚皆软，心中雷鸣不息，竟毫无知觉地将一声“好”字说了出口。

　　古陵逝烟垂下头，满意地审视着被自己困在原地的猎物，心下一痒便在宫无后嘴角落下轻轻一吻。

　　这个吻转瞬即逝，古陵逝烟亦躺回枕头上，手臂搂住身侧人，为无知无觉的猎物勾勒出一副美好未来的画卷。

　　“等你把配方要到，我们便可自行酿酒，春雪未及消，亦可用做沏茶。届时我们便可以在庭院的暖亭里对坐饮茶。那暖亭我着人在地底铺满了火石砖，外界愈冷，那里便越温暖宜人，端得是品酒论茶的好地方。”

　　“若你日日对着我煮茶论道，怕是再好看的一张脸，也会让师尊厌烦吧。”

　　“怎么会？”古陵逝烟整个手掌贴在宫无后脸庞，长满剑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下细腻的皮肤，“我还怕赋儿会看厌。还有，你已经答应了我，今后便不要再称我师尊了，唤我逝烟吧。”

　　“逝，逝烟……”宫无后朱唇轻启，颇不习惯地开口，可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古陵逝烟就欺身上前。

　　在温柔却刻骨的亲吻落下前，古陵逝烟舔舐过那滴血泪，“我在，我会永远在。”

　　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翌日清晨，宫无后行在古陵逝烟身侧，眼见漫山寒梅，心下恬静，便情不自禁地回望同行之人。

　　“赋儿看我做什么？”古陵逝烟伸出手，将宫无后垂着的手牢牢握住，“可是怕我被梅精雪魄勾住心神？你放心，剑者心中从来都只有赋儿一人。”

　　宫无后闻言猛地别开头，他惯来知晓大宗师纵横捭阖算无遗策，但却没料到这人说出情话来也这般得心应手。他面红窘迫，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那里有老翁在拾花，我去瞧瞧这当地人的手法。”

　　“那你别走的太远，我怕我找不到你了。”

　　听到身后人的呼喊，宫无后轻笑转身，心想这人如今可真是黏人，“你放心！我问完就回来，不会走远的！”

　　宫无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回荡，语气中的轻松自在亦感染了古陵逝烟。

　　拾花的老伯闻声回头，眼看迎面走来一位绝色公子，立刻站直身子问道:“公子可是要问这酿酒的手法？”

　　“老伯好眼力。”宫无后作揖道:“在下听闻此地梅花最宜酿酒，还请老伯传授一二。”

　　“谈不上传授，只是些经验罢了。常人都采摘枝上鲜花，殊不知这刚落下的花瓣才是酿酒的好物。来，伸手。”

　　宫无后闻声赶紧伸出手，只见那老伯从腰间竹筐里掏出一朵落花，“正如瓜熟落地，刚落下的梅花既饱含汁水香气，又尚未沾染地气，是酿酒的顶好原料。你若有兴趣，便照着这朵落花去拾取吧。”

　　宫无后惊奇地看着手心里的花朵，刚想开口道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朗声。

　　“多谢老伯。我们便不再叨扰您了。”

　　“逝烟，你来了。”宫无后拈起花朵，献宝一般呈在古陵逝烟眼底，“你看，老伯说只有这样的落花，才能酿出上好的酒来。”

　　古陵逝烟接过这片花朵，含笑着将其戴在宫无后的发间，“如今你我皆素衣，多日不见你冠帽，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色若桃花的男人微微仰头，略显懵懂的眼神中满满的只映照着一个人。古陵逝烟轻抚着宫无后的脸庞，垂首吻了下男人的发顶。

　　“我的赋儿，合该是艳绝无双的模样。”

　　“鲜红色总让我想起血液，我今后都不想再触碰朱虹。”宫无后抬手抱住古陵逝烟悬着的手腕，“我以前总埋怨上苍，恨不能出生在寻常人家，有一段平淡人生。”

　　“赋儿，我……”

　　“你不必自责。”宫无后打断道:“你我之间的恩仇早已理不清楚，如今其实也好，我们日日闲散悠哉，为一花费心，为一食满足，便已是我奢望的岁月了。”

　　宫无后捧着男人的手，刻有剑痕的右脸乖顺地蹭着古陵逝烟的手心，“我很开心，开心你能袖手一切。我亦很满足，不论今后能有几多时光，眼下能与你相知相守，我便心满意足了。”

　　“无后……”

　　古陵逝烟听罢只觉心神振荡，那些称霸武林的野望在此刻的静谧梅林中，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沉沦进宫无后深情的双眸里，心道宏图霸业倒头又留下什么？不如做一辈子毫无功体的废人，守着眼前人就这样平淡悠闲地渡过余生。

　　“我是赋儿，就让我们忘却前尘，再也不提烟都的过往，好不好？”

　　宫无后是古陵逝烟亲手养出来的杰作，他心性温柔善意未泯，但对敌心肠却狠辣执拗。所以他对这场重逢一直抱有疑问，古陵逝烟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过十年来的踪迹，这更让他疑窦丛生。

　　可是他没有再问，他只敢做下一个又一个约定，仿佛这样的自我麻痹真能骗过自己。

　　烟都二字唤醒了古陵逝烟的神智，他暗暗压下元生造化球的翻腾，心下叹息着可惜，张口却道出情深义重的一声“好”。

　　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又带起片片落花，飘飘扬扬地拂过二人的面容。

　　宫无后将飞扬起的长发挽在耳后，于山花烂漫中，牵起古陵逝烟的手。

　　“起风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