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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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明已经是深秋，这个城市的树叶却好像倔强得很，硬拉着树枝，不肯往下落，好像对这世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年知好从地上捡起一片边缘变黄的银杏树叶，折了几下，那树叶便成了一只蝴蝶的模样。
旁边站着的小女孩走近来，仰头看她手里的叶子，眼神清澈，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她勾了勾唇角，弓低身子，将手里的小玩意儿递给她。
小丫头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眼里的温柔泛开来。
小丫头小心翼翼的托着“蝴蝶”的“肚子”，打量了一番，复又看向她“真好看”
她维持着笑意，没说话。
“这棵树也好好看”
年知好点头“是啊”她想小丫头大概没看出来这棵树与这一排的其他树是一样的，因为其他银杏树上的叶子还是生机勃勃的绿色。
“她换了新衣服”
年知好惊艳于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小朋友的表达，片刻后，又嘲笑自己低估了小孩子的眼力。
她附和“是啊，她换了新衣服。”
小朋友没一会儿便跑开了，年知好仍旧站在树下，看着被一点点风就摇得簌簌作响的银杏叶，她想，它们一定胆战心惊吧，被已知又未知的命运催促着。
高望远从单位出来，一脸疲惫之色。
这阵子天天加班，好不容易早收工一次，他在大街上走着，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经过一个小广场，虽是阴冷的天气，小广场上的音乐倒放得热情得很，广场花台边的座椅上坐满了老人，有闭着眼睛假寐的，也有说笑的，还有目光追着小孩子叫“慢点跑”的。
他停下脚步，余光落在冷清的广场西角，正眼看去——女子昂着头，似乎在看银杏树。她穿着墨绿的风衣，背对着自己，齐腰的长发在有一茬没一茬的风里摇摆、打圈儿。
鬼使神差的走了上去。
年知好听见从自己的背后传来的愈加靠近的脚步声，转过头。
重逢，猝不及防的发生在这一刻。
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与他重逢的场景。这次回来，她原本也是要打算见他的。
然而，这一刻，她毫无心理准备的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人，突然觉得那么多年来，内心里的那点不安分一下子就泄了气。
像建了多年的房子突然坍塌一般，山摇地动，尘土满天。
高望远没想到那个背影那么警惕，在他尚未走近时，她便回了头——不错的样貌，只是有些熟悉。
脑子嗡嗡地想着，他好像能听见那里面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问题——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女人？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岳浩说的那句话“你高望远可能什么都会变，唯有一点，老子坚信你改不了！那就是女人！你做不到为了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
高望远必须承认，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这些年，他从未停止流连于各种女人之间。
但眼前的这个女人，似乎大有不同，他说不上来她哪里不同，不过是好看了一些、清冷了一些，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他好像很久没见过这种女人了。
不！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这样的女人，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是个女孩。
岁月多么庞大。
一转眼，自己就成了现在这副乌糟糟的样子，可是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啊，还是一副单纯干净的样子。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走着走着，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他还记得，她来自初三开始的那个秋天。
后来他与她又成为高中同学，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高中毕业后，他没怎么关注过她，只是偶尔听到岳浩说起她的事情。
他继续往前走，脸上带了轻松的笑容“好久不见”
“对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礼拜前”
“还走吗？”
“还在考虑。”
高望远点点头。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真是奇怪。明明那么久没有再见，明明有许多问题可以问，光近况便能聊几个小时，然而说了几句，便沉默下来。
年知好明白这种“奇怪”，一种是“近乡情更怯”，一种则是真的陌生。
她说不清对他，她是哪一种。好像哪一种都有点，又哪种都不是。
她是个不喜欢刻意的人，对待老同学，她从不刻意与他们联系，也不刻意疏远他们。久而久之，便与旧日的人们断了联系。
她不像他。
她骨子里大约是真的冷漠，哪怕偶然遇见个许久不联系的老朋友，她也只是与人寒暄一番，若那人匆忙告辞，她也只是道声“再见”，不会挽留。更不会追问。
而他，其实是个温情的人。
即使也不刻意与谁保持联络，但那些旧日的人，但凡有点事，总喜欢央告他帮忙。而无论从前关系远近亲疏，但凡求到他面前，他都尽力帮助。
这些是岳浩告诉她的。
她与他曾共同认识许多人，而今，岳浩则是他们共同尚且在联系的老朋友。也因着这，她得以更加全面地更新关于他的信息。
……他升职了……他又换了个女朋友，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他上次那个女朋友吹了，他受不了对方过多的小性子……
尽管，她偶尔也主动问候他。但他们的世界重合的太小，小到几乎没有，她不敢多问，怕问一句就像问了一百句，答一句，便需解释一大段，甚至出现她说完所有的话，他却不明所以的情况。她怕他烦。
尽管，他每年生日，她都会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写一句“生日快乐”。
尽管，在每个新年里，他总是先发来问候，连带着问候她的家人。
年知好看着站在自己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衣着仍旧透露着讲究，他的面容却拥有了一种岁月漂洗过后的沉静，比从前更甚。
还有他脸上不容忽视的疲惫。是因为工作吗？还是因为生活？亦或者他又找了一个小性子过多的女朋友？
年知好没有问。她知道，这个年纪，谁都有那么几件不顺心的事，但不见得每个人都愿意与人分享，尤其是与一个与陌生人差不多性质的人。
静默并没有在两人之间存留太久，甚至可以说短暂得如同他们之间的寒暄一样。
“我还有事，先走了。”
“再见”
“再见”
高望远站在原地，看着墨绿色的背影远去，心底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二）
多年来，年知好身边的朋友都知道，在年知好的心里，装着一个人。
尽管那么多年里，许多人飞蛾扑火一般撞向她，想把她心底的那个人“烧死”，但均以失败告终。
年知好不得不承认，一路上，她遇见过不少优秀的人，但在她心里，始终比不过记忆里的那个人。
许多人好奇那个人到底什么样。
毕竟，在他们眼里，年知好虽不是什么挑不出缺点的人，但“瑕”绝对掩不了“瑜”——出自书香世家，长得漂亮，好学且努力，讲话幽默，性格直爽，温柔善良，尽管有时候嘴毒，但那似乎也是她的个人魅力所在。
他们以为对方至少应该是个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人很奇怪，哪怕被现实击得毫无斗志，仍旧对童话故事心存期待。
从年知好书本中掉落的照片里的男生，却说不上是什么难得的人物。
后来，他们与岳浩熟识了，偶然间从岳浩处知道了那个人，然后大失所望——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甚至有一些让人实在无法接受的点。比如滥情。
或者说他们不能接受的不是高望远的滥情，而是年知好的烂眼光，或者应该说是他们心中预先设定的童话故事的破灭。
只有年知好知道，她喜欢上高望远的时候，对方是个多么耀眼的少年。
明明穿着讲究，却自带一身痞气，然而做人做事又有原则有底线。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年知好想起那时候的他，温暖还是能漫过她的心。
以至于多年之后的重逢里，她看着面前的那个人，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当初喜欢上他，是因为他那时候的耀眼，还是，她喜欢上了他，他才变得耀眼。
后来，年知好才知道，她再见到的高望远，骨子里仍旧是那个叼着烟，站在他兄弟的对立面一本正经地帮她讲道理、讨说法的少年，只是时间像筛子，虑掉了年少的年知好。
哪怕回忆起来像前生的事，她仍旧记得那天的自己满脸通红、一身窘迫的看着他把他那个淘气的兄弟说的哑口无言。
她没敢握他的手，她自卑又怯懦，而他，意气风发。
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女孩，小心翼翼到收到他递过来电话号码，都从没敢拨出去。
可她忘了，她独自在外漂泊多年，早练就了一身的尖锐与淡然，掌握了以牙还牙的本事，成为了能够为自己讨说法的人。
她从前想要一个和他的长久未来。
如今，在千百个午夜梦回后，她突然醒了，她清楚，以自己决绝孤傲的性格，他对自己的那一点点好 ，其实什么都不是，或者至多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行为。
在再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突然知道，她想放下了。
她想，就像存在一见钟情一样，这世界上，大概也存在这种看过一眼，便不再惦记的事情。
高望远没想到树下的人会是年知好，几个瞬间里想起是她的时候，他想起当初他不经意间听到的一段对白
“你们为什么总喜欢欺负年知好？”
“哪有总了？不也欺负别人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她跟你们欺负的别的女生不一样！你们欺负的其他人，要么是脑子不好使的，要么是长相……那个啥的，可是年知好，成绩又不差，长得也挺好看的。”
“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她是转学生吧。”
“就因为这个？”
“……”
“林河，真的是因为这个？”最初问问题的人转向坐在一边只顾着吃饭的男生。
“因为她好看，争的一脸绯红的时候最好看！”
“……你们这些男生真是莫名其妙！好像好看与不好看都是罪过似的…”
……
他乍听到这话，并没什么反应。小小年纪的他对“世故”这件事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所以他们的对话以及行为落在他眼里都是正常的事。
多年后的一个深夜里，岳浩来找他喝酒，两个人喝到醉醺醺的时候，岳浩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你这个人，明明活的随心所欲，却竟然有人说你有原则有底线！我看，你当初帮她，也不过是看人家可怜兮兮的，动了恻隐之心罢了，可人家倒是念你的好念了好多年！真是不知道你何德何能！”
他不在意的笑笑，回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高望远承认岳浩的话，他的原则从不迎合任何人、任何事，只是自己给自己画的线，别人的线都高高悬着，挡不挡得住自己先另说，挡住除了自己之外的别人才是正经事。而他的线好像则低低挂着，不拦自己也不拦别人，算起来实在算不得是什么有原则的人。
他也知道岳浩说的人是谁。
他当初帮她，真的只是动了恻隐之心而已，他从没见过她那么一本正经跟人讲道理的女孩子，哪怕对方的话没一句有道理。
后来那点恻隐之心促使他把电话号码写下来给了她，告诉她，若是再受他们欺负，便给他打电话。
他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连回家的路都没有一丁点重合。
号码给出后不久，他又有些后悔，觉得自找麻烦。他向来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
只是没想到，她倒是从来没打来过。
他也早知她的心意，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她端着满杯酒走过来跟他说“谢谢”，说完便一饮而尽。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所有端着酒去跟她喝的人，她都回以满杯茶水。
他没问她谢谢自己什么，久经情场，一个女子的一段情，他一眼便能勘破。
他只是不知道她的心意从没变过。
他深知，他们压根不是一路人，她是个善良的人，哪怕被欺负，也只是想要个道歉，别人道了歉，她便可以针对原谅。可她并非没有脾气，尽管他看不见她的尖锐指向了哪里。
对那些他不讨厌的女子，但凡对他有点意思的，只要对方是空窗期，几乎总是要暧昧一番才罢休。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而对她，他能做的，只是不问，也装作不知，更不去撩拨，他要不起她的情。
现在，他不知道年知好对自己还有没有什么，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也看不清她的心。
这个下午，他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诗“今时新识人，知君旧时好。”
天色渐渐暗淡，他突然渴望附近有家咖啡馆，那样，他要走进去，点一杯咖啡，坐下来，让室内的暖色灯光把他晦暗的心照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