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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感染者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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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者出现的时候我正在计算着期末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离收卷铃声只剩五分钟,我想在它响起之前将答案写在我已经划得满满的试卷上,所以只是把手伸出来,让那些腐烂脓液的家伙咬了一口,就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回去。
所幸它们没有太多纠缠,确认我已经成为它们的同类后,就把目标转移到墙角那些扯着嗓子尖叫的人身上。而后尖叫声变成了惨叫声,却依旧吵闹得让我无法集中精力。收卷铃伴着我因思路被不停打断而攀升的怒气响起,我看着最后那个空白的数字,惋惜地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我将试卷放在塌了一半,弥漫着血气的讲台上。看起来,这次的第一还是我。
——当然,如果那个失去双眼的老师没把我的卷子撕烂的话。
我叫莱恩·亨特。从我进这个学校的第一天起,我就是这里的第一名。我有着无可置疑的英俊的外貌,自认为的体贴有礼的行为举止,完美无懈的优异成绩。我与所有人都谈笑风生,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是那个和我交往了一年的女朋友却总是对我说:“莱恩,你鲜活身体里盛装着已经死去的灵魂。”
我感到疑惑。我明明与所有人一样,被灌酒会醉,被殴打会疼,被咒骂会愤怒,被灌输虚假的希望时,也会愚蠢地轻信。我直白地说出我的疑惑。但是她却惨笑着吻住我的辩解,然后流出尝起来有点苦的眼泪。
这时候,我都会想起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也流着泪亲吻过我。亲吻过后,她就被父亲用酒瓶子砸了头,拖出了我们破旧漏风的木屋。我偷偷跟着父亲,看到父亲把她埋在一颗樱花树下。我问父亲,母亲什么时候能回来,父亲打了个酒嗝,说等我考了第一名之后。
我在学校发奋学习。我终于拿到了第一名的成绩,但老师却说,我已经一年没交学费被开除,成绩自然就被取消。我向父亲隐瞒了这一消息,我拿着第一名的评价手册,问这样,母亲会不会从土里爬出来。
父亲酒气浑浊的眼里终于映出了我的身影。他问我是不起看到了那天的事情。我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于是他又把白酒灌进了我的喉咙,扯着我的头发说要带我去见我的母亲。他显然想把那个沾满血污的锤子砸向我,但却让我抢占了先机。路过的邻居听见了樱花树下的惨叫,于是奄奄一息的父亲被戴上手铐,而我从此,就成了一个人。
我把过去在那棵樱树下埋葬,看着它伴着我母亲的身体攀上枝头,开出美丽的花。我明白了死去之人不可复生。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依旧执拗得执着于“第一”这个称号。
即使在这个感染者围城,没有明天的时候。
吵闹的惨叫依旧充斥着楼层,我整了整衣领,看了看手臂上那个狰狞的血痕。正常来说,人被咬后变为感染者的时间是二十分钟,我还有二十分钟才能结束这无聊的生命。
我绕过地上散碎的血迹,绕过奇形怪状,双目腥黄的往日同窗。我觉得我应该去女朋友的班级看看,虽然根据他们班感染者的聚集程度,她大概也成了那蹒跚爬动的一员。
我的想法果然没错。她披散着头发,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满是血污,她向我猛的扑过来,对着我的脸张开了挂满肉渣的牙齿。她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我,我觉得她应该像其他感染者一样,“闻”出了我已经是她的同类。她的嘴闭了起来。就在我以为她会放开手时,她却猛地冲了过来……吻在了我的脸上。
我感到疑惑。她看起来与一般的感染者并无不同。但这时我身后却响起一个幸存者的尖叫,感染者们涌向声音源起地时,脚踩在了她的身上。
我的双手空落落的,胸口也空落落的。我猜是因为病毒流进了我的心脏。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闭上了眼。一个小时之后,我的手还能被我的大脑驱动,只是行为迟缓了些。
我起身走出班门,来往的感染者漫无目的地游走,对我熟视无睹。我擦眼的力气大了点,失去了一半视力。我意识到对于感染者而言,“小心动作”绝对是重要的事情。
我走出了校门,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我的外表与感染者无异,只要远离那些拿着枪的人,子弹也打不到我身上。我断断续续地听说了幸存人类的事情,他们好像造起了像笼子一样的围墙,把自己关进了那个地方。还取了个名字,叫什么“快乐101”。
我不确定住在里面的人是不是快乐,但我跟一个老感染者讲起这件事时,他笑得挺符合这个名字。他比我糟一点,声带已经腐坏了一部分,我花了好大功夫才理解,他说的意思是“我女儿就在那个地方”。
我很疑惑。因为连隔壁新来的感染者都知道,老感染者的女儿死在了去101的路上。
老感染者总是随身拖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他女儿的照片和一套颇为整洁的西装。西装被叠得整整齐齐,套在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女儿照片的相框倒是老被他拿出来,不过在有次边缘不小心蹭到他手上的尸油后,就再没被摆动过。
我跟老感染者聊得挺来,所以在一个医院也呆得够久。医院一楼养了两只变异的金毛,喜欢晒太阳和绕着我们的腿撒娇。不过因为病毒,它们的毛都掉光了,老感染者撸它们的时候,总是一撸一手血。
二楼住着个音乐狂感染者,据说是个还没出道就已经过气的歌手,总是梦想着自己的歌被所有人听见——当然,成了感染者之后,就变成了被所有感染者听见。于是他霸占了有播音室的二楼。他也成功了,每天总有几个耳朵出血的感染者找上门来,打掉他几层皮几块肉。
楼顶住着个穿白裙子(当然,看上去是红裙子)的女感染者。她和丈夫儿子去营地的路上被感染者包围,她为了保护儿子被咬了一口,到达这个废弃医院时已经到了变异边缘。她没有受伤的丈夫把她从车上扶下来,说找到可以治疗她的药物之后,就会回来接她。
她就坐在医院门口等啊等。连我刚来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丈夫”。在得到我否定的回答后她露出要哭出来的表情。当然,她的眼里流不出什么东西。
我们就这样平静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广播里不再传来音乐狂嘶哑但旋律不错的声音,来找茬的人觉得不对去敲门,才发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感染者。
他仔细呵护的吉它被自己咬得稀烂,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跟医院外那些一点思想都没有的恶心家伙相差无几。他的手上还有写了一半曲子的稿纸,稿纸上满是血迹,到最后是满满的“我不想死”。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却让整个医院都死气沉沉起来。老感染者把自己关在门里一整天不说话,找茬的几个有的怪嚎有的捶地,最激烈的那个一边惊恐尖叫,一边跳出了窗子。
不过这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那个楼门前的白裙子女人,当即说要去人类营地,去见她的丈夫一面。
我提醒她,我们的声带不足以支撑大声喊话,而那些人类拿着枪和火药,不等我们走近就会按动板机。
她依旧固执。只不过在她临走的前一天,向我讲述了她与丈夫的相爱相知。那是个烂俗透了的爱情故事。但她讲述时,却幸福得让人落泪。
她说其实不久之前,丈夫与儿子的身影就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模糊,病毒像魔鬼尖厉的爪子,将存在于过去的美好回忆尽数撕碎。她觉得自己会在某一天,医院外枯萎的藤蔓彻底腐朽时“死”去。在那藤蔓依旧苟延残喘的时候,她应该拖着自己已经见骨的脚,走出这个医院的大门。
她终究没有走出这扇大门。她“死”在了出走的前一天。那天有一队商人从我们医院路过,她从商队的车窗间看见了她丈夫与儿子的身影。她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恩赐,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归人。
归人给她的不是鲜花和微笑。而是黑洞洞的枪口。
我和老感染者把她埋在了医院的楼前。老感染者在她鼓起的坟堆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我不明白她已经三十岁了,怎么比她那尖叫着甩开她的儿子还要天真。老感染者告诉我,因为她是个人啊。
“她爱着她丈夫儿子,”老感染者的原话是这样的,“只要爱着某人,她依旧是个人类。她依旧活着。”
我感到疑惑。在我看来,“爱”这个词那么无聊而荒谬,像是人类在漫长的生命里无所事事,所以编造出来互相欺骗,获得利益的东西。
老感染者听了我的想法,激烈地反驳我。我有点将信将疑,因为从他叫错我名字这一点看,他也已经时日无多。
于是他向我说起他女儿的事。他很早就失去了妻子,女儿就是他唯一活着的理由。他的女儿是那么可爱,病毒爆发的前一天,还千叮万嘱,让他穿上他唯一一身西装,去参加三天后她的毕业典礼。她知道他舍不得经常穿那身衣服,为了让自己平日弓着身修车的父亲挺起脊背,她拼尽全力地考了个全校第一。
老感染者说这话时又打开了他的箱子。他的手越来越腐烂,所以也越来越不敢碰那张女儿的照片。他说总有一天,病毒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时候他还要穿着这身西装,去参加他女儿的毕业典礼。
他也没活到那一天。但是有前两个例子在,他也“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求我把那套西装保管好,不要让失去理智的他毁掉。因为参加他女儿毕业典礼的时候,他还得穿上。
我告诉他他女儿已经死了。告诉他感染者并不会变回人类,他虚假的希望,一开始就是自欺欺人。我想把箱子递回去。但是他拼命拦着我的手,他说我知道啊,但是求求你……求求你,我还要穿着它,去参加我女儿的毕业典礼。
然后他就失去了理智,森白见骨的手撕开了箱子。我看着西装破碎的布料被血染湿。我沉默地拿起铁锹,把他埋葬在白裙女人的旁边。
医院里已经没有能和我说话的感染者了。我带着老感染者女儿的照片,又开始了漫长的流浪。我本来也想把楼下的金毛带去,但是它们“死”了一只,另一只就整天跟在死去的那只身后,无论怎么叫都不理我。我拍太大力拉缰绳会把它的脖子弄断,想了想,也就一个尸上路了。
不过我的双脚支撑不了我走太远。我已经没有了疲累的感觉,但趾骨与土地摩擦的咯吱声还是像蛇一样,顺着我的骨骼蜿蜒爬窜进我的脑海里,一遍一遍重复着嗡鸣的警告。
我不得不停下来,在我的脚完全报废之前。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我必须找到一些工具,支撑我到下一个不那么无聊的地方。
我把钢铁捆在我的腿上。钢铁要仔细调整好重量,不然可能会把我不剩几两肉的大腿损伤。普通钢铁显然难以满足我的需求。虽然最近的钢厂可能会有人类出没,我还是决定去那里看看。
我拖着条破腿一瘸一拐地走近附近的钢厂。我手里拄着从路过感染者手里抢来的,帮助我行走的拐杖。我听到草丛里有什么声响,所以下意识地藏到钢厂大门的后面。毕竟上一个无视废墟声响的感染者,已经死在了突然冲出的人类的枪下。
废墟里果然出来了一个人类。但是她却罕见地没有拿着那撒旦赐予的武器。她是一个漂亮而健康的女孩,干净的鸭舌帽下是生气蓬勃的棕色短发。我听见有人叫她“瑞秋”。她回头应了声,然后拿出什么东西,埋到了土里。
我至少分得清楚希望和绝望的表情,所以我断定她埋葬的不是她死去伙伴的遗物。不过这片土地被疾病和毒气腐蚀,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无法在这里生长。
那群人类在钢厂出口扎寨,理所应当地堵住了我唯一的出口。看来他们探索钢厂内部也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我把自己腐朽的躯干卸下,换上由钢铁组成的机械手臂。我丰富的知识足以使我找出与它们合为一体的方法,但这似乎没用,那些人类没有丝毫进来的意思。
离钢厂最近的是名叫瑞秋的那个女孩,但她似乎也是执着于钢厂前面的那一小块土地。她在那片土地上浇水,松土,不断埋进东西。甚至有一天,她就地躺在那片土地上,睡了过去。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晚上,萤火虫和月光将漆黑的夜点缀得分外明亮。她沉睡的面容正对着门缝后我的方向。她的睫毛浓密纤长,仿佛埃垂赛尔下散落的命运。
第一夜,瑞秋身前的土地上,奇迹般地长出了细细绿绿的嫩芽。
第二夜,嫩芽抽出细细的枝条。人类为它围上透明玻璃的罩子。
第三夜,枝条上长出小小的叶子,然后被瑞秋轻轻地亲吻。
第四夜,游荡的感染者在夜里向她举起了铁棍,却被我抢到了先机。
我感到疑惑,我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况且阻止了他,身后还有无数他的同伴,他们踩着落叶飞速奔来,像乘着死人指甲做成的轮船极速行进。他们被原始的欲望驱使,踩踏了自己所能踩到的一切。我第一次觉得人类世界的伪善其实也挺好,至少这样,我能不把所有身体都护在那支嫩芽上,还能给自己几块完整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手脚似乎已经不听我的使唤。我猜这是那些破旧钢铁与病毒共同努力下的结果,不知道它们下一步的目标是不是夺取我的记忆。
我意识到我已时日无多。我总觉得生命如此无聊,死去也没多大关系。但每当死到临头的时候,我总会拼命挣扎起来,比如抢掉我父亲的锤子。我猜这跟感染者攻击人类一样,都是本能在作祟。
我想要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我想起老感染者的话。我是个优秀的学生,只要给我一个公式,我总能代出正确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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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莱恩·亨特。现在被统称为“普通感染者”。
事实上,我对名字的改变没有多大的异议。名字只是集体生活中区分不同的代号。我现在一个人。“名字”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瑞秋的队伍做好了充分的防范措施,所以现在散落在周围的是感染者,而不是他们的尸体。他们龟缩在营地里整整两天,我在想人类的生长能力都很强大,两天时间,瑞秋的头发会不会变长了一些。
瑞秋的头发长得不太明显,不过她看到那朵花时却绽放了美丽的笑容。我在一旁的水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我脸上的表情与女感染者讲故事时显然一模一样。
是的,那棵小苗长出了完整的叶子,小小的花瓣也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瑞秋像花骨朵儿似的捧着脸蹲在她旁边,手指哗哗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东西。
我远远地看着瑞秋。我突然有种走出去的想法,像是每次期末考后,拿着第一名的卷子,兴冲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野花总是会在这时候恰当地绽放,给我一种未来充满着希望的假象。
我迈出一步的脚收了回来。我看着瑞秋美丽的脸,又看了看水洼里我残缺不全的样子。她蓬勃绽放如同那朵花朵,我腐烂恶臭如同周围的土地。我脖子里的声带已经被前夜路过的感染者撕掉,我没有办法向她诉说;我的手指充满着腐烂的血肉和病毒,所以我不能触碰她的手臂;我的身体已经无法称之为人类的身体,连出现在她面前都难上加难……最糟糕的是,我过往的记忆,已经开始渐渐模糊。
“你可要小心了,兄弟,”一个路过的感染者对我说,“后面还有大群感染者要游荡到这儿了,你要不想跟着他们冲,就赶紧找地方躲躲吧……哦,神啊,求你保佑我们。”
神明没有保佑他的信徒。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耗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向着不远处瑞秋的营地冲去。我又一次阻止了他的行动,并且失去了我岌岌可危的右手。
瑞秋又一次出现,带着满目的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她剥开一粒牛奶糖放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坐下来开始整理随身物品。她把子弹一粒粒的压进枪里。我数了数,还有七颗。
她的同伴在修被感染者拆得七零八落的汽车。从他骂骂咧咧的程度来看,情况并不乐观。
瑞秋照例画完今天的花朵,轻轻巧巧地摘下一片底部的叶子,装进自己随身的包里。就算不去看我也知道,她每天都要重复这样无聊而不知目的的举动。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这个时候,我也总是准时出现在门缝的后面。
可是今天的瑞秋不同。她抬头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居然向我走了过来。我急忙奔到远处废旧机器下的坑洞,那是我给自己挖的临时避难所。但我觉得这个避难所派不上用场,因为逃跑的时候,我钢铁的脚掌和地面碰撞的声音的确太大。可是我在坑洞里等了又等,却没有黑洞洞的枪口向我伸来。
再次回到门前已经是下午,一个白色包装的奶糖被放在门口,下面是一封仓促的信——
TO不知名的捉迷藏专家:
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肯露面,不过我们并不是坏人。如果需要食物的话可以在下面画一横,我们车修好就要走了,食物还剩余一些,走的时候会给你放在钢厂门口。
ps: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来哦,快乐101欢迎任何朋友。
pss:奶糖超级好吃,你也来一块吧。
FROM:瑞秋
我合上信。我想把奶糖放进嘴里,但我一只手无法完成这样的举动。不过一只手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时偷偷溜了出去。带着我从钢厂偷来的工具和小车。
我模糊的记忆已经不能支撑我完善我的身体。我明白我将要死去,在我罕见地最不想死的时候。
我要在彻底忘记之前去到我之前踩好点的装备库,我要把里面可以爆炸的东西搬进我的小车。我迎着之前信徒感染者来时的道路,终于看见了……密密麻麻,各种各样的感染者。
上帝制造多少美丽纯净的生物,撒旦就按照他的反面尽数复制。霍尔德尔将槲寄生丢向殿中央,他或许并无恶意,他也是可怜人,却在浑浑噩噩间将自己的兄弟,将这个世界推向黑暗和死亡。我拖着小车靠近这些失明的霍尔德尔,他们胸口黑糊糊,油腻腻的,是曾经鲜活跳动的,被称为心脏的东西。
我将那个东西掏出来,埋进满满的火药。我尽量选择体积较大的感染者,这样炸药也能塞得多一点。幸好我挖掘的对象已经失去了人类会有的反应,这给我的工作节省了不少时间。
一个作品完成,就轮到下一个。黑夜到来之前,我总算清空了我的小车。我看着那些怪异游荡的感染者,他们垂着长长的引线,仿佛掉在地上,折了两翼的风筝。我看着他们慢慢往前走,我觉得我应该跟上去。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推着这样一个车子,我应该把它丢掉。
我动作大了点,口袋里,掉出一个白白的东西。我快要模糊的意识有了片刻的清醒。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很美好,很重要。
可是连这片刻的清醒也要被我忘却。脑海里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像隔着雾似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低下身想把那些东西画出来,我好像画出了一个什么树,什么衣服,和什么眼泪。
我在“树”底下刨了个坑,把那个白白的东西埋了下去。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无论身体如何腐朽碎烂,只要还爱着某个人,我就依旧是个人类。我仿佛把这句话奉为了金科玉律,就如同我相信着,只要写完那份试卷,名字爬到了第一的位置,我的母亲依旧能够回来。
我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一看就知道是虚假的东西。
我盖土的动作停了下来。是不是因为我爱过一个人,我因为爱她而想活着……还是因为想活着而爱她?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密密麻麻的感染者,慢悠悠地向前方行进。
明日之后,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会在今日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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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尖叫划破了灰蒙蒙的黎明,守夜的克里斯举起了猎枪,对着身后的队员道:“撤退!回车上!!”
感染者们闻到了人类的气息,飞速袭来,一转眼就到了他们面前。文森特手忙脚乱地将防护面罩扔给了瑞秋,少女敏捷接住,却在戴上前的那一刹那,一个巨大的石块飞来,直接将面罩砸成了碎片。少女连忙握紧手中的那一小块,这时候,大地突然颤动起来,巨大的身影从后面追袭而来。
“是肥胖感染者和装甲感染者,”克里斯看着最前方那个右臂缺失,左臂由钢铁组成的感染者,声音沉了下去,“难对付了……”
装甲感染者的速度非常之快,他几乎是张着血盆大口,直直地向着瑞秋冲去。少女猝不及防地被石头绊倒在地,惊慌抬头时,感染者已经近在眼前。
“瑞秋!——”
瑞秋手里的□□扔了出去,飞进了远处的感染者群里。她来不及想为什么巨大的轰鸣会响起,飞起的沙石遮挡了整个天空。因为装甲感染者乘着爆炸的冲力靠近了跌倒的少女,他黑洞洞的口腔里满是腐烂的气息。瑞秋赶紧用防护面罩的碎片将面部遮挡,但是纤细的手指还暴露在空气里。感染者钢铁的左手已经握住了瑞秋颤抖的手臂,猛然靠近。文森特对着他的板机按下,但他的尖牙,也与少女只剩一毫米的距离——
一声枪响。瑞秋震惊地睁大双眼。
——装甲感染者隔着半碎的玻璃,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