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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演出與篝火 北京的火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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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火車站,似乎無論是什麼時候,都是一樣的人山人海,沒有一天能夠例外。別說是一年一度的春運大潮了,哪怕現在已經過了十一黃金周,溫猗竹還是一進來就被人群徹底淹沒,要不是邱璟拉他拉得緊,兩個人險些被人流直接沖散。
讓邱璟跟來,是昨天如春最後退守的底線。她知道自己肯定是攔不住溫猗竹的,所以她就據理力爭,說他都這麼大年紀了,坐那麼久的火車去那麼遠的地方,看的還是晚上的演出,要真是一個人去,身邊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擱誰能放心。
溫猗竹本來是不想同意的,畢竟他知道,邱璟對這些演出興趣不大,而且……胡善來這回只送來了一張票,總不好他去看演出,讓邱璟一個人無所事事吧?可是見如春那樣子,大有他不同意就寧死不會放他走的架勢,溫猗竹最終還是繳械投降了。
沒辦法,誰讓她是他的女兒。
誰讓他這些年,對她和兒子總是懷著些說不清道不明,又讓他常常倍感痛苦的愧疚和虧欠。
誰讓他在一雙兒女的成長中,缺席的次數已經太多太多,一直以來都是他們在成全他的理想和抱負,難道還不值得他為她妥協這一次麼?
邱璟的運氣不錯,買到了和溫猗竹同一班車,但是昨天下單畢竟晚了些,這張辛苦搶到的車票,價格昂貴不說,而且座位離溫猗竹很遠,整整隔了三節車廂,這讓他很無奈。
邱璟看著手機上的車票資訊,再偏頭看看溫猗竹,見他一臉“本該如此”的樣子,便又一次心虛地低下了頭。他是以照顧領導的名義來的,卻只能等到上了車,再求旁邊的人能不能行個方便,而且……溫猗竹可是一點要給他報銷路費的意思都沒有,這來回的車票和到了杭州的食宿,統統都得他自掏腰包。不過他可不敢表現出任何的不情願,畢竟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他給招來的,溫猗竹沒當著如春的面,賞他一個委委屈屈的表情,已經算是在閨女面前很給他面子了。畢竟是跟著他很多年了,沒有功勞也總有苦勞吧,邱璟認命地搖了搖頭。
溫猗竹安靜地坐在候車大廳裡,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眼前來去匆匆。沒有人認出他,他也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一個人,而這正是他喜歡的,給了他充分的時間觀察和思考。
都說中國是基建大國,當年胡善來還曾經親自批發了文件,同意北京站的翻修和擴建。那時候北京站挺小的,總有群眾寫信來反應,說平時已經是人擠人,一到逢年過節,站裡根本就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找不著。這些年又是掛上英文名,又是普查登記文物,外觀確實是做得越來越漂亮了,為什麼裡面還是這麼摩肩接踵呢?
人多,他一直都知道,也是讓他一直最憂心忡忡的事。任何一點點小毛病,乘以十三億……不,現在是十四億了,都足以大到讓人招架不住。
更何況,這本就不是個小毛病。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朵雪花是無辜的。可是雪花落下的時候,又怎麼會知道有一場雪崩在悄悄地醞釀呢?本就是積少成多的事,如果因為後來發生的一場雪崩,而去疾言厲色地責怪先前飄落的每一朵雪花,這對它們來說,真的就那麼公平麼?或者說,雪花的責任,是不是該比雪球小些呢?
邱璟靜靜地坐在溫猗竹身邊,看著他的表情從最開始的輕鬆,慢慢變得沉重,甚至有些悲憫憂傷,連那雙眼睛裡,都泛著濃得化不開的惆悵,便知道他的領導又在憂國憂民了。邱璟把目光移開,他知道這種事情沒法勸,只是終究不願也不忍再看下去。早已過了古稀的年紀,奔著耄耋去了,可他啊,還是一顆赤子心,甚至比年輕時也許燃燒得更熱烈。
拳拳之心,可鑒日月。知他罪他,其惟春秋。
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癡”字罷了。
“我車票買……錯了,離得太遠,這位大兄弟,能不能……”
好不容易熬到上車,邱璟見溫猗竹旁邊的座位上是個看起來很好說話的中年人,便一邊陪著笑臉套近乎,一邊小心翼翼地詢問。那男人摘下耳機,從雜誌中抬起頭,看到邱璟的時候沒說什麼,目光轉向溫猗竹時,眼睛卻立刻就瞪大了。男人的嘴唇抖了又抖,囁嚅著剛要開口,溫猗竹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擺手示意他不要聲張。車廂裡的空調開得剛剛好,男人卻平白地出了一腦門子的汗,他緊張地搓了搓手,來回踱了兩步,一抬手從行李架上取下了自己的箱子,看向邱璟笑得一臉憨厚。
“多大點兒事兒,您既然跟……他一起,您座兒在幾車,我過去就成了。”
聲音渾厚好聽,配上這一口純正的京腔京韻,聽起來就覺得心裡亮堂堂暖乎乎的。溫猗竹垂下眸子,輕輕地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笑,也許……不被遺忘,是他能收穫的最高的獎賞吧……
嗯,只是也許。
“謝謝您,我在14車8排B”
“甭謝,您快坐吧,等會兒車再開了。”
男人拉著箱子走了,邱璟感激地目送著他遠去,這才轉回身,麻利地放好了行李箱,在溫猗竹身邊坐下。見他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已經戴上了耳機,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好吧,他的領導一直是個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只是以前時間太緊張,消閒的機會少得可憐。
他現在在聽什麼?是戲曲小調,相聲曲藝,還是流行歌曲呢?邱璟其實是有點好奇的。
一排排的樹木從窗外經過,它們飛速地向後退去,連招呼都沒打一個,就從視野中消失了。有些人就是這樣,緣分淺薄易逝,哪怕見一面也只是匆匆,然後就再也不見。甚至有些人就像鐵軌邊的小草,能感知到彼此,卻連擦身而過的機會都不會有。可也有些人就像面前的桌子,無論世事如何變遷,他總在你面前,除非,你決定下車。
杭州,在西湖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開著一家小小的煙花專賣店,店主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今年才二十出頭。女孩子姓王,很開朗很愛笑,來過的客人,尤其是上了些年紀的,大多都很喜歡她,都愛叫她一聲“小王姑娘”,也有為了給女友的某個重要日子準備驚喜而來買煙花的年輕小夥子,會客客氣氣地喊她“王小姐”。
女孩子的煙花店,是杭州為數不多接受提前電話預定的,不過店面有點小,也有點難找。胡善來摘下墨鏡,換上了老花鏡,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在門口看著門牌號,對著陳珮寫給自己的紙條確認了好幾遍,又特意給陳珮打了個電話問了問,這才確定沒有走錯。
“有人麼?”
“來啦!”
櫃檯後傳來女孩子銀鈴般的笑聲,胡善來踏進去的腳步頓了頓,不覺也彎了彎眸子:多麼年輕有活力的生命。
“您找……誒您……?”
女孩子看著走進來的胡善來,上下打量著他,眼神慢慢從熱情周到變得有些古怪,有些猶猶豫豫的欲說還休,好像在回憶著什麼,辨認著什麼。胡善來的心底隱隱有了一種熟悉感,退休的這幾年裡,這種眼神他見過太多了。
“小姑娘,今天是不是有電話預定的煙花?”
“嗯對對,有好幾單呢,您是……?”
“哦,是一位姓陳的先生幫我訂的,我來取一下,這是他的電話。”
“我看看……這個號碼,陳先生……啊!是一套連心的禮花彈對吧,我幫您……”
女孩子手上忙活著,整個人卻突然像魔怔了似的,凝視了胡善來很久很久,全身慢慢地開始打顫。就在他準備開口問她是不是不舒服的時候,女孩子開口了,只是聲音已抖得不成樣子。
“您……您……您是……胡……□□……?”
胡善來笑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女孩子的眼圈飛快地紅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還是拼命維持出得體的樣子,幫他把禮花彈包好,小心翼翼地交到了他的手裡,努力克制著對他微笑,哽咽著道一聲“主席慢走”。
胡善來有些不放心,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兒,便聽見女孩子大概是在跟她的某個閨蜜說話:
“啊啊啊啊啊——姐妹!我我我……我今天見到□□了!他還買了我的煙花!啊啊啊啊啊——這輩子值了!”
胡善來聽著女孩子的話,有些忍俊不禁,他拎著煙花慢慢踱步到了西湖邊,在小吃街買了一份桂花栗子糖糕。
他在蘇堤旁找了一張沒有人的長椅坐下,把煙花抱在懷裡,慢慢地吃著綿軟的栗子糕。栗子的清香淡淡的,裹著馥郁濃稠的桂花糖,咬一口下去,那滋味好像甜到了他心裡。他聽著枝上啁啾的鳥鳴,聽著松鼠匆匆躥過去時帶起的嘩啦嘩啦的樹葉響,看著湖面上的遊船,看著魚兒吐出的泡泡冒出水面又消散。
他突然地揚起眉毛,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主席?他早就不是了。
夜幕降臨,白天遊人如織的西子湖像是蒙上了一層霧。雖然煙籠寒水月籠沙,說的本來是南京的河,那條在槳聲燈影裡,仍然殘留著李香君的歌聲和柳如是的倩影,連水裡都染著淡淡胭脂香的秦淮河,用來形容此刻的西湖,倒也不算唐突了。
溫猗竹讓邱璟自己去逛逛,只要掐著演出結束的時候來接他就行了,自己一個人悠悠蕩蕩地來到了印象西湖。
溫猗竹喜歡山山水水,一是興趣使然,二來,大概也是一種職業習慣。他記得在甘肅那會兒,每天沒完沒了的風沙,吹得他經常一頭一臉都是,有同事愛抱怨這些,他卻只覺得痛快。
誰讓他喜歡呢?不是那個地方選擇了他,而是他選擇了那裡啊……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想法一致的人,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春江花月夜》的曲子,《高山流水》的音,《我和我的祖國》唱得他豪情滿心。看著滿湖的波光粼粼,燈影灼灼,一些本以為已經塵封的回憶似乎在復蘇。就像他整理地質筆記時,抖落本子上的灰塵那樣,記憶的閘門無聲地緩緩打開,他想起了那次篝火晚會。
時間太久遠了,他只隱約記得,那天好像是個挺重要的節日。至於到底是元旦還是春節,元宵還是中秋,他卻已實在想不起來了……
那時候他還在甘肅省地質局,是那裡的地質力學隊裡的一個技術員。那時候還年輕,三十都不到的年紀,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局裡為了慶祝節日,辦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篝火晚會,領導說有個學水利的小夥子,是從北京來的,當初在學校的時候就是個大紅人,現在被分配來水電部的工程局當技術員。同事們知道的時候,就有人開玩笑說,這是把個讀書的斯文人,扔到這荒郊野地受苦來了。不過,溫猗竹卻覺得這件事情有點特別。
這個新來的人,竟然莫名其妙地讓他有些期待。
甘肅這種戈壁灘,雖然條件確實是差了點,但是至少還是有拿得出手的東西的。夜空很乾淨,點點的星輝耀眼得像鑽石;篝火很熱鬧,搪瓷杯子裡是烈性的熱酒。那麼盛大的篝火晚會,一年頂多也就辦那麼一兩回,能趕上這樣的好日子,那個新人可實在是好福氣的很。
想當初,他可是沒有這種待遇的。
“來了來了!喲!好俊俏的小夥子呀!”
遠遠的,來了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便有眼尖的姑娘看見了,興高采烈地嚷嚷了起來。有一個平時和溫猗竹關係處得不錯的大哥,湊過去看了兩眼,回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爽朗:
“小溫啊,這回可有人把你比下去了!”
溫猗竹倒不在意什麼比不比下去的,他盯著篝火冒起的煙兀自出了一會兒神,這才穿過有些喧鬧的人群,便看到了那個站在篝火邊,手裡端著個標配的白底藍口,印著火紅肖像的搪瓷杯的少年……
是的,哪怕後來知道他只比自己小幾個月,哪怕已經時隔近半個世紀,他仍願意說那是個少年。
畢竟他們……是見過的,聯誼的時候。他記得他在台上的鎂光燈下翩翩起舞,優雅矜貴的樣子,漂亮得像個王子;他記得他縱橫那四個多平方的球台,甩三拍拉兩板,凌厲得不輸校隊;他記得他坐在他最喜歡的那棵楓樹下,在漂泊的風中彈著吉他,瀟灑得讓人艷羨……至於他會不會記得他……
恐怕他都不知道他是誰吧……
溫猗竹笑著,走上前去和他碰杯。別看笑得意氣風發,他碰杯的動作卻極斯文,那樣子不像要喝酒,倒像下一秒就要作詩了。
“溫同志,久仰久仰。”
他笑,他驚。
應該並沒有人和他介紹過,他竟不僅知道他,甚至還知道他的姓?溫猗竹挑了挑眉毛,果然,他的感覺一向準得很,這個新人和他之間,一定會有很多的故事。
至少,該比同事多一點,怎麼著也是能處成朋友的吧……
“啊……胡同志,久仰久仰……”
等到溫猗竹回過神來,《歡樂頌》的最後一個音符也早已落下,只剩下水波翩躚,蕩漾著一點帶著水韻的餘音後勾,倒比平時聽著更撩人了幾分,讓人有些想掉淚。
溫猗竹緩緩起身,準備和來時一樣,溜溜達達地出去,突然……
“等一等。”
正後方傳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很輕,但卻異常的熟悉,熟悉到……溫猗竹一下子就怔在了那裡,好像是被誰施了定身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