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春秋不负》郦君玉

10、虎老風骨存 事有蹊蹺。

　　事有蹊蹺。

　　自從回到北京之後，胡善來就覺得氣氛很奇怪。甚至還在杭州的時候，他就覺察到了陳珮的異常。
　　偶爾的走神，遲疑，和經常躲閃著他探究眼神的目光。
　　陳珮這五十多年的人生裡，有一大半都被他掏給了胡善來，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很清楚，而現在這個樣子，絕對不是他所熟悉的。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且回來快一天了，溫猗竹連一個電話都沒給他打過，這也很反常。退休之後的這幾年裡，他們也不是沒有結伴出去過，無論是京西的潭拓寺，東頭的雍和宮，甚至是有一次他心血來潮，帶他回清華園逛了一圈。而這些短途的出遊，兩個人各自踏上回家路後，溫猗竹每次都會在到家之後，給胡善來打個電話過來，溫溫吞吞地報個平安，再隨便聊上兩句，有意無意地約著下一次。
　　可是這次，沒有。

　　胡善來不是沒想過打電話過去問問，可是總會被陳珮用各種聽起來無比合理的理由攔住。比如說到家的那個晚上，陳珮說“天這麼晚了，溫領導一定睡了，領導明天再打吧。”第二天早上，他說“領導先吃藥吧。”還有幾次諸如此類。
　　如果胡善來還是二三十歲的時候，他是一定會生氣的，他很不喜歡這種被身邊人掌控的感覺。但是現在，他早就學會了迂回，於是他在晚飯之後抽了個機會，把陳珮支了出去，這才撥通了那個叫他牽腸掛肚的電話號碼。

　　“喂？”

　　手機裡傳來的聲音嘈雜凌亂，不過溫猗竹柔潤的聲音，聽著還是那麼沉穩。只是細品之下，好像還能聽出一絲微微的焦躁，讓胡善來深深地皺起了眉。

　　“在哪兒？”
　　“解放軍總醫院。”

　　怪不得感覺他周圍有很多人來來往往！
　　他的語氣平靜得幾乎沒有一絲波瀾，但就是那一點點的緊張，還是讓胡善來拿著手機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

　　“需不需要我……”
　　“誒？妞妞腸胃炎，你來幹嘛？我還得照顧你。”

　　原來不是他……胡善來剛提到嗓子眼的心這才悠悠蕩蕩地放下了一點點。

　　“你……”
　　“昨天還沒到，春女就給我打電話了，一下火車就奔醫院了。”

　　胡善來在電話這頭撇了撇嘴，這個人……是他肚子裡的蛔蟲麼？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想問的是這個……

　　“那你先忙，我不打擾你陪孩子了啊……”
　　“等妞妞好了帶她來找你吧，你也好久沒見過她了吧。”
　　“好！”

　　放下手機，胡善來看著站在門邊的陳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中卻亮起一絲精光。
　　那是屬於拉薩之虎的鋒芒，被封印於三十年前。如一柄沉寂多年的寶劍，一朝出鞘，依舊切金斷玉。
　　虎雖老，風骨仍在。

　　“說吧，什麼事瞞著我。”

　　算來，這是陳珮第一次做這種背著他的領導的事，本就心虛，被那兵鋒般的目光一灼，更是渾身微微戰慄起來。恍惚之間，這個遲暮老人從他面前憑空不見了，好像還是那個戴著墨鏡穿著長風衣端著槍的猛虎。只是那時候，他的槍在手裡，而如今……他的槍在眼中。
　　在這樣的眼神中，陳珮做好的心理準備全線崩潰，他只能低著頭把那個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他已經準備好了承受胡善來的怒火……

　　醫院裡，溫猗竹匆匆忙忙掛斷了電話，對上如春明明白白寫著“八卦”兩個字的眼神，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丫頭到底像誰，他也不好打聽這些事兒啊……

　　“是你胡叔叔。”
　　“我知道是胡叔叔。”
　　“那個……杭州我是跟他一起去的。”
　　“我早猜到了……妞妞，醒了？”

　　病床上的小姑娘手背上插著吊瓶，蠟黃著一張俏生生的小臉，費力地把眼睛撐開一條小小的縫，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如春湊過去聽了聽，歎了口氣，對溫猗竹招了招手：

　　“爸，妞妞叫您呢。”

　　溫猗竹看著外孫女這個樣子，已經心疼得在床前打轉了八百六十圈，這會兒聽見妞妞叫他，便第一時間一個箭步躥到了她的身邊。

　　“姥爺在呢……什麼？糖葫蘆……等妞妞好了，姥爺就給妞妞買，好不好？”

　　緩緩地直起身子，溫猗竹對如春露出一個笑容。他溫聲絮絮寬慰著女兒，說是得了腸胃炎，只要想吃東西了，就是快好了。如春歎了口氣，見妞妞又閉上眼睛睡去了，而那吊瓶裡的藥已經快沒了，便轉身出病房找護士去了。

　　這會兒溫猗竹才得了機會鬆口氣，想起剛才胡善來的那個電話，他立刻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那個人什麼時候說話那麼急躁過？那麼是什麼事情讓他著急呢？還是和自己有關的？

　　他驀然地想起邱璟這兩天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問他又什麼都不說……

　　他一定藏了他不知道的秘密！

　　溫猗竹深深地鎖了雙眉，現在妞妞病著，他實在是沒有這個心思，等到妞妞好了，他一定要好好地問問。

　　“阿珮，你太看輕我了。”

　　靜靜地聽完陳珮說的事情，胡善來歎了口氣，沉默了良久，卻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陳珮的眉峰跳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領導竟然會這麼說，讓他把準備好的道歉都生生噎了回去，只能愣愣地看著他。

　　“全國人民面前，最如履薄冰的時候，對他，我都沒有顧忌那個鏡頭。現在，你覺得會麼？”

　　胡善來的眼神認真而坦誠，語氣雲淡風輕，陳珮卻深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他第一次覺得，也許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看透過這個幾乎朝夕相處的老領導。

　　“領導……我……”

　　年輕時的鋒芒畢露也好，中年後的韜光養晦也罷，他始終是那個坦蕩做人，踏實做事的人。
　　而他對他，始終如那年在地質學院見到時那般。
　　他，始終是他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