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的回忆》米特布丁

3、杨老师 老师深爱着

　　幼儿园教师是一个受累不讨好的工作。俗话说，赚着2000块的工资，干着20000块的工作，担着2000000的责任。俗话又说，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我从事幼儿园教师这个职业已经五年了，自己上学时成绩不好，家里人都说我这个样子没什么出息了，是个女孩也干不了别的，就去上个大专，学个幼师，不管怎说也算是个老师，说出去也好听。看孩子嘛，谁不会，女孩早晚也要学着看小孩嘛。我就这样按照家里人的安排，中规中矩的考了个大专，毕业后就直接去了和学校有合作的幼儿园上班，一上就是五年。
　　许愿老师大概是十月份来的这所幼儿园，我们班原先的配班老师不打算继续干了，园里开始招聘老师补缺。我们班先后来了二个，第一个嫌弃工资太低，面试后就走了，第二个在班里试了一天，感觉她不太喜欢小孩子，孩子们也不太亲近她。第二天她就没来。这是第三个，能呆几天呢？我心里想着。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孩，梳着利落的马尾，马尾上扎着一个俏皮的蝴蝶结，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毛衣开衫和一条简单的牛仔裤。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是相当纯真的眼神，就像我经常面对的那些孩子。我感觉到她是不同的。
　　“你叫什名字？”“许愿。”她的语气很轻，是很温柔的声音。她将简历双手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这是一份手写的简历，字迹很工整，没有连笔，都是一字一画写的，很清秀像他的人一样。她是一个大学生，本科学前教育，刚毕业，才22岁，说起来我就比她大两岁。三好学生，优秀毕业生，擅长舞蹈，钢琴，绘画。是一个很优秀，很适合这个职业的人。
　　我大致地看完了简历，整体上是符合我们要求的，甚至高于我们的要求了。毕竟整个园里的老师都没几个是大学生，好像也就三个吧。园里领导更愿意要一些有经验又年轻的老师，没经验又心高气傲的大学生是非常不受欢迎的。
　　“你的试讲准备了吗？”我将简历收好，抬头问她。“准备好了。”她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我。“是中班科学活动。”我的班级正好就是中班，我就直接带她去了我的班级，用我们班的孩子进行试讲。
　　“安静安静，今天有一位新老师来喽，要好好配合新老师啊！”我先安顿了一下吵闹的孩子，再转头示意“许愿老师，可以了。”这个女孩看上去有些紧张的走上前：“小朋友们大家好。”“老师好！”
　　我退到后面，开始观察这个老师，能感觉到她一开始是有点紧张的，但她望向孩子们的眼神始终充满了关注。她的课程设计的很巧妙，看出来孩子们也都很喜欢，配合得都很默契，课堂氛围渐渐地活跃了起来，在课堂上，她是比较活泼的，课堂纪律也很好，我心中默默地打了一个100分，直觉告诉我，我和她很合得来。
　　我的直觉没有错，三天试岗后，她果然留了下来，分配在我的班级。我有些好奇，她的条件不错，随便找个培训机构，赚的都比这里多。我性格比较大大咧咧的，就直接去问她了。“我喜欢小孩子。”她不假思索的便回答了，“孩子们多好啊，你对他们付出了多少，他们便会回报你多少，和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最真挚的。我还是更适合跟孩子们在一起，和孩子们交朋友。”她又补充了一句。
　　喜欢孩子，我陷入了自己的思考。这份工作我干了五年，在我的眼里，孩子就是我的工作内容，心早就麻木了，跟那些格子间的人差不多，只不过是内容不同，我,,,爱孩子们吗？我不禁问自己。
　　小许老师的到来给我的班级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仿佛不是多了一个老师，而是多了一个孩子王。户外活动的时候，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总能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最简单的石头剪刀布她都能带着孩子们玩出三四种花样，不过她一直很注意孩子们的安全，我便也就由着她和孩子们胡闹了。
　　在幼儿园老师统一的园服和马尾辫中，她也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头发上的蝴蝶结发饰几乎一天一变。这些蝴蝶结都是她自己在老师寝室里琢磨做的，渐渐地，班级里的小女孩们，也都有了同款的小发饰，男孩都有了独具特色的安全胸针，这是我们班级独特的一个风景。
　　有一天，孩子们在玩游戏，小许老师坐在我的身边，一直盯着孩子们看，嘴角带着笑意。“你在笑什么？”我看了五年这样的风景，也没有觉得有哪里好笑啊。“我笑了吗？”小许老师摸了下嘴角，又笑了起来说：“可能是看到他们笑了，被感染了吧。”11月份了，外面的风有些大，小许老师裹着她毛茸茸的粉色外套向我这边靠。“杨老师，我跟你说哦，我之前实习的时候，我们班的孩子打起来了，我带的是学前班，孩子都比较大，两个小男孩安安和子熙起了冲突，用手抓对方的脸，都抓肿了。”我听着都有些紧张，在幼儿园里受伤可是件大事，非常不好处理。“子熙的脸被抓破了，安安被抓红了。我帮子熙做冰敷，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打他啊？他说是隔壁班的孩子让他打的。我继续问，他让你打你就打啊？子熙还点了点头。我又问，那为什么你的脸被抓破了，安安的脸没破啊？杨老师，你猜猜他是怎么回答的？”我心里想，这么大事你居然还能开玩笑，不是应该联系家长商量解决对策吗。但心里隐约也有些好奇，追问着：“不知道，是打不过吗？”小许老师笑着说：“不是，子熙跟我说，说他周末剪指甲了，但是安安一定没有剪指甲。”
　　小许老师说完，似乎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哈哈哈的笑着。我听到了这样的答案，也有些忍俊不禁。“杨老师，你看看这些孩子多有趣。”小许老师用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我。这时班里的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拿着一片刚在地上捡起的叶子“杨老师，这块石头是心形的，送给你。”我随手接过，顺便帮女孩整理了一下跑乱了的衣服，小女孩对着我的脸啪叽亲了一口，跑开了。“杨老师，孩子们很喜欢你呢。”小许老师对我说完，便裹着她那毛茸茸的大衣冲过去，和孩子们玩在一起。我像她刚才那样望着这些孩子，不知为何感觉和以前有些不同了。就像那黑白文字的文件有了欢脱的色彩跳跃出来。
　　我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嘴角，是向上挑着的。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早上看到的那则新闻，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不在了，那个努力工作的母亲失去她为之奋斗的目标。我也记得小许老师听到这则消息时的悲伤，沉默了两天。这个平时不爱说话沉默的孩子反复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我无法将孩子们当做我的工作内容了，如此悲伤的心情，我想我是深爱孩子们的。
　　周一早上，我和小许老师在一起走在上班的路上。天空还是阴沉的，甚至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不似周末无风的沉闷，今天的风格外大，仿佛是细小的刀子轻划过裸露的皮肤。我艰难的地张开嘴：“小许老师，今天告诉就孩子们阳阳转学了吧。”小许老师没有立刻回答我，她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告诉孩子们实话吧，不管孩子们能否理解，他们应该知道他们的好朋友去了哪。”
　　今天的第一节课，我交给了小许老师。“小朋友们早上好！”“老师好！”按照往常打完招呼后，“老师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我们班级的阳阳同学发生了意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能再继续陪伴大家了。”如我所料，孩子们都没有说话，他们还没能理解什么是“意外”和“永远的离开”。“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啊？”“老师，他还会回来吗？”孩子们好奇的眼睛咕噜噜转着，小许老师慢慢的回答一个个问题，“很远的地方就是在天上的一个星星里，他不会再回来了，但是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星星上看着大家。”“老师，我知道。”我们班的一个小女孩举手，站起来说：“爸爸告诉我，我的爷爷和奶奶也在天上的星星里。”小朋友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一堂对他们来说太早却要面对的有关生命与死亡的课程开始了。
　　下午孩子们收拾好东西放学时，今天没有了那个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妈妈来接的阳阳，小许老师便和我一起带队，外面的风很大，我裹紧了我的外套，小许老师打头，我殿后。放学铃声想起的那一刻，幼儿园大门刚缓缓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迅速挤了进来，直直的冲向我们班前，在她举起刀的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她是阳阳的妈妈。我一瞬间是蒙的，身体好像都动不了了。孩子们也是蒙的，他们不知道这把刀划下去是怎样，最先动的是小许老师，她一把推开了离刀尖最近的那个孩子，刀尖没伤到孩子，划破了小许老师的袖口。
　　“快跑啊！”小许老师用她瘦弱的小身板挡在了孩子们前，大声地喊着。孩子们依然是懵的，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我用颤抖的手拿出手机，简单的三个数字我却按错了好几遍才打通：“是110吗,,,有人...拿着刀...闯进....闯进幼儿园了！”我感觉到我的声音在颤抖。“您在哪所幼儿园？持刀有多少人？目前情况如何？我们马上赶过去。”“我在...清湖幼儿园，目前...”我抬起头，看到的是红色的血花溅过来，阳阳妈妈的刀落在了小许老师的腰侧，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花。我的手不受控制的的一缩，手机掉在了地上，一瞬间屏幕就黑掉了。我却连捡起来的动作都无法完成，眼睛像是木掉了一样，看着前方红色的惨象。
　　阳阳妈妈红着眼睛拿着刀不停地向孩子们挥去，但她的精神状况似乎也是不太正常，基本上是拿着刀乱挥一气。小许老师一直盯着这把刀，在它要伤到孩子们时，就将孩子们推到一边，如果来不及推开，就用自己的手臂或是身体挡住刀子。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越来越多，小许老师因为身穿红色的园服看不大清哪些是血迹，但园服上的破损越来越多，闪避的动作也越来越慢，大部分都无法及时推开孩子，只能用身体去挡。
　　动起来啊，我对着自己的身体说，可是除了能感觉到颤抖的双手外，我却无法感觉到其他部位的存在。眼角被泪水浸满，眼前发生的事却格外的清晰。
　　小许老师似乎也到了极限，她的手都被流下来的献血染红，从手上滴下的鲜血又将地面染红。她似乎极力地稳住自己的身体。但在这时，阳阳妈妈突然将刀子高高举起来，非常准确的刺向了一个女孩。“小心！！！”我的嘴突破了莫名的禁制，发出了声音。就在那一瞬，前一秒仿佛就会倒下的小许老师下一秒就以非常人般的速度闪到了刀前，她没有向之前那样推开孩子或挡开刀子。她直直地迎向了刀子，在刀尖刺入了她的身体时，她没有后退，反而却向前了一步，张开了手臂，抱住了阳阳妈妈，向前倒去，在落地的一瞬间，血红的刀尖从小许老师的后背刺出。
　　空气似乎一瞬间就安静了，渐渐听到了阵阵警笛声，很多人跑过来这里的声音，但我的眼睛仿佛像是钉在了那个滴血的刀尖上。
　　“我们是警察，现在请大家迅速到这边。这位老师，怎么了？”一个警察跑到我面前，我身体的知觉一瞬间回来了，当时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这位老师，你受伤了吗？”我撑着站起来。“没有，没有。”“那就好，我们先带孩子们到屋里来，看看有没有受伤。”孩子们也才反应过来，一个个不停的哭闹着。我像小许老师那边看去，那边围了一对医生和警察。“老师，请快一点。”这边警察催促着我。我将目光收回，迈着仍有些颤抖的步伐，将孩子们从地上扶起，一个一个安抚着，清点了一下人数，竟没有一个受伤，大部分都只收到了惊讶。
　　为了保持现场，家长们依旧在门外，没有被放进来，吵闹声，哭闹声不断。那边小许老师已经被送上了救护车。有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了一片雪花落在我鼻尖，转瞬间融成水滴滴落。我向外看去，满天的雪花被风吹舞着。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