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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浅水几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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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火光冲天,慌乱奔走的宫人,仓促的脚步声,凄厉的惨叫声混成一团。李煜对这些都充耳不闻,纵使宫阙化为残垣也与他无关,他只知,他的家敏正跪在地上,手被反剪捆住,只享受过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她,何曾受过这等的屈辱,犹如受惊小鹿的眼神无助地望着他,面色苍白如纸。
“家敏,不怕,有我在……”李煜费力地挪过去,头与她的头抵在一起,轻声安慰她。
“重光……我们该怎么办……”娇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泫然欲泣。
“不怕不怕……”李煜在她耳边呢喃,似咒语般,家敏渐渐平静下来,头靠在他的肩头慢慢磨蹭着,像在寻求一种安全感。
“即日起,封李煜为违命侯,押至汴京。”一股颇具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煜微仰起头,看到赵匡胤坚毅的侧脸,不怒自威,或许这般威严之人,才适合帝位吧?一直悲叹自己无意于帝位却不得不要的命运,而如今,自己真的不再是皇帝了,可竟是以这种方式除去帝王之身,这样的结果,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悲哀?
南唐覆灭,他被安置于汴京。
安置?说得好听,他唇边勾起一个讽刺又略带悲哀的笑,其实也只不过是把他当作挡箭牌罢了。最终,还是将他软禁于这高楼之中,与窗外徘徊的孤月为伴。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玉樽的侧面,侧过头,静静看着在窗边静坐的家敏,自从被关在这楼阁之上,她便整天坐在一处,一动也不动,许是因那晚的事受了刺激了吧,望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影,李煜心里微微抽痛了一下,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自己却什么也不能给她,他日黄泉之下,他要怎么向娥皇交待?
“家敏,该休息了。”他放下酒杯,走过去轻轻搂住家敏瘦弱的肩膀,家敏猛地一颤,没有回应他。李煜自她身后环抱住她,头枕在家敏的肩上,静静地给她温暖。自己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是家敏呢?自己竟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她只适合那些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生活啊,如今自己竟将她硬生生地拖入这个她不想要的世界,自己怎么能如此自私?李煜默默闭上眼,不愿意再去想那些无法挽回的事。
一切事情总有出乎意料的时候,在仅仅一年后,宋太祖离奇驾崩,事情便向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宋太祖驾崩后,赵光义继位,改名炅。那个骄傲的男人登上了帝位,便铲除了一切与他敌对的势力,阴冷狠绝,让人闻风丧胆。可是,这一切都与李煜无关,外面的世界如何颠倒,也改变不了他被囚的命运。
他以为宋太祖死后,除了宫女,再也不会有人踏进这囚禁亡国之君的楼阁,可那徐徐而至的脚步声,出乎了他的意料。
“好雅兴。”在他身边停下的人淡淡吐出一句。
李煜执着酒杯,坐在席上,昂起头看去。“皇上真是有闲心来此寒舍,草民惶恐。”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嘲讽,李煜收回目光,将视线停留在自己手中的樽里,那里倒映出一张隐含怒气的脸。
“你是说,朕没有资格踏入这个亡国之君的囚笼吗?”赵炅蹲下身,右手攫住他日渐消瘦的下巴,眼神犀利。
“皇上说是,那便是了。”李煜面不改色地答道,似是要故意惹怒他一般。
赵炅眼神一暗,攫着他的手一紧,李煜因这突然加大的力道,眉头紧皱,痛呼了一声。赵炅看着李煜面露痛苦之色,手下力道松了几分,却没有放开他,身子前倾,靠近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却转瞬即逝,眸中恢复深暗。
两人相对无言。
静默了片刻,李煜启唇:“皇上,也该回寝宫歇息了吧,草民怕家妻撞见,有伤大雅。”
此时的赵炅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不雅,自己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一手撑在李煜身旁的地上,还靠他如此之近,这姿势竟像伏在他身上一般,暧昧地让赵炅愣了半晌。
“朕就喜欢这样,有何不可?”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赵炅不禁提高了音量,靠他更近了些。
“皇上要怎么样都与草民无关,可草民怕吵醒了家妻,她一向浅眠,被惊醒,怕是很难入睡。”家敏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过,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总被噩梦惊醒,现在他只想让她好好地睡一觉。
这话许是激怒了赵炅,他眉一挑,“敢情那女人对你就这么重要?”
“我就只剩下她了……”李煜暗自轻喃,低声说出的话语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赵炅的耳中。
“我倒要看看她对你到底有多么重要!”赵炅愤愤扔下一句话,起身离去。
李煜原以为自己和家敏会一直待在这与世隔绝的高楼之上,不问世事,相依终老,可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次日清晨,李煜还来不及反应,一道圣旨便带走了家敏,那些人粗鲁地拽着家敏的手臂,不顾她的哭喊,将她拖出了楼阁,挡在李煜面前的,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剑,他无法去救他的家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哭喊着被带走。
几日来,楼阁冷清,家敏一直不曾回来,而那个眼神冷峻的人也未曾出现,李煜本就不安的心越来越忐忑,他不知道赵炅会对她怎么样,他无法踏出楼阁一步,而宫女也不对他透露一言半字。怕是那晚真的激怒了赵炅,现在才夺走身边最亲近的人来报复他,而自己呢?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坐以待毙。
李煜在惶惶不安中度过一日又一日,直到门口传来些许沉闷的脚步声,他向门口望去,他知道那是赵炅的脚步声,听多了,也能辨别出那不用于宫女轻巧的脚步声。
“嗨,看我带来了什么?”一个黑影扑过来,李煜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挡,那团黑影直直地撞在了他身上。
“重光……”熟悉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李煜望去,正是家敏。
家敏身上布满了伤痕,深深浅浅,不断往外渗着血,衣衫破烂不堪,染满了鲜血,粘结在一起,嘴角也淌着血,整个人竟似泡在血中一样,触目惊心的红色让李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人,唇瓣微微发颤,吐出破碎的字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家敏费力地伸出手去触摸李煜布满泪痕的脸,即使国亡也不曾哭泣过的人,却因自己而流泪,那自己是不是应该微笑?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轻吟:“重光,与你一起……今生无悔。”
无悔,今生无悔,永世无悔……
玉藕般的柔荑蓦地垂下,李煜浑身一怔,闭上眼睛缓缓低下头埋入家敏怀里,低声压抑的呜咽透过凌乱的衣衫传进赵炅的耳中,闷闷的,却又带着无比的哀伤,犹如小兽失去至亲发出的哀鸣,一声声似重锤捶在赵炅的心上,让他莫名的烦躁与愤怒。
他疾步跨上前,扯过家敏已没有知觉的身子向一旁甩去,李煜大惊,扑过去正欲抱住家敏,却被赵炅拽住了胳臂,一下被拽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抱住。
“你放开我!放开!”李煜死命挣扎,双手胡乱捶打着抱住自己的人,眼睛却一直停留在家敏的身上。
他早就应该知道是这样的结局的,如果那时他奋力去救她,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发展了?
他不知道,其实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总是在一切都结束了之后,才后悔着要怎么样才能够挽回曾经犯下的错误,而到了那时,已经迟了。
赵炅攫住他的双手,将他压制在地上,制住他狂乱的行为。而李煜的眼神却不曾停留在他身上,赵炅伸手抚上他的脸,突然受了蛊惑一般,他低下头轻触李煜鲜嫩的唇瓣。
李煜浑身一怔,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怔怔看着赵炅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唇上柔软的温度。
身下人停止了挣扎,赵炅直起身,俯视着他。
“后宫佳丽三千,竟然没有一个人让皇上满意吗?”
听出李煜话中的讥讽,赵炅也不生气,抚着他脸庞的手,没有收回,转而下移,停在他的喉边,眸中恍惚,口中似梦呓般地轻喃:“真想就这样,杀了你……”手慢慢收紧,却不见眼前的人挣扎。
李煜闭上眼,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似是如释重负。
他却松了手,抿着唇望着李煜,眼眸深不见底。
“怎么?又不杀我了?”
“朕可不想背上千古罪人的骂名。”
又是一个浅淡却讽刺的笑,赵炅怒意顿起,右手一扬,打得李煜偏了头去,右脸颊上顿时浮出红肿的指痕,赵炅瞥了他一眼,起身愤愤拂袖而去。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兀自弹拨着琴弦,低低吟唱,宫女在旁翩翩起舞,似月下之蝶,柔婉脆弱。
从他开始唱时,赵炅就停在了门外,听他清澈如湖水一般的嗓音,一遍一遍,伴着琴音轻轻响起,由平静渐而转为低沉,悲哀,他从歌声里听出了他对过往的不舍,对娥皇的思念,对家敏的愧疚,对国亡的悲怆,还有对自己一生的……绝望。
他不懂,他给了他这么多,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仆役宫娥,他还想要什么?一股怒火烧没了他的理智。赵炅大步跨进屋内,拽着李煜的领子逼近他,墨黑的眼眸紧盯着他,似要将他看穿一样,可一触及他清冷的眸子,赵炅眼中怒意更甚。
“罪臣可是又有哪里得罪了皇上?”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没有察觉出李煜对自己称呼的改变,赵炅现在只想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想要的?”李煜听及此,轻笑起来,眸中却更为深冷,“我要家敏,你能还给我吗?我要帝位,你能还给我吗?我要南唐,你能还给我吗?我要自由,你也能还给我吗?!”
那眸中,满是悲哀和仇恨,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撕裂,然后生吞活剥一样。
“你夺走了我珍惜的,却塞给了我根本不想要的东西,还说你给了我想要的,你给了我什么?”
他哑言,他知道自己给他的,是一个囚犯所需要的一切,而不是一个人所需要的,他把李煜当成了自己的阶下囚,笼中物,而不是一个国破家亡的流浪人。
“你说,我该不该满足,在这个我什么都不需要的地方还傻傻开心!”李煜进一步逼问,没有什么再让他牵挂的了。以前是怕自己的言行会连累身边的人,总要顾及身边的人而变得言行小心谨慎,而现在,没有人会是他在乎的,他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怕再得罪任何人。
“除了这些,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赵炅蓦地抱住李煜,似要把他镶进自己的骨子,血液中一样用力,李煜几番挣扎,却挣不脱他桎梏般的怀抱,终于放弃地垂下双手,任由他便。他微阖眼帘,感受这异常的温暖,有多久没有被人拥抱了呢?自小,因为他的重瞳,大家都把他当作怪物,没有人愿意接近他,而父皇也因为他的重瞳弑父之相而厌弃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直到十八岁遇到娥皇,而后是家敏,那柔软的温存,他至今难以忘却,可那些都与这个拥抱不一样,第一次被人拥抱竟是如此的温暖,不同于娥皇的温香软玉,家敏的娇小玲珑,这个拥抱,让他感到安心,如同身处悬崖也可以心静如水的安心,可是……可是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
“我恨你!”李煜咬牙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恨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怀抱着他的身子猛然一颤,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指尖隔着衣料深深嵌入他的肌肤,冷冷说道:“随便你,你爱怎么恨就怎么恨,但是你想用激将法来激怒我的话,休想!”
李煜静默片刻,轻启唇道:“那我想死,你可以给我吗?”
身子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掼到地上,背脊撞上冰凉的地板,李煜抬头,撞进赵光义愈见深暗的眸子,背脊蹿上一股凉意,竟让李煜硬生生打了一个冷颤。
“你一定要逼我是吗?”赵炅暗暗握紧了拳,朝外面喊道,“来人,赐酒!”
一个宫女端着两个酒杯走进来,那是碧玉雕成的酒杯,晶莹剔透,杯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杯中盛满了酒。
难道赵炅气急了,想喝酒来发泄吗?李煜不解地望着他。
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赵炅冷冷一笑,说道:“你不是想死吗?我给你机会,这两杯酒中,一杯是普通的酒,而另一杯,是下了牵机毒的酒,选中哪杯,就看你的造化了。”
李煜看看赵炅,又将视线转向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杯子,顺手拿起其中一个杯子,杯中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荡出一圈圈微小的涟漪,眼角不经意地瞄到赵炅如释重负的表情。李煜心中暗暗苦笑,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造化?既已无心留恋世间,又何必苟延残喘?”
他执起另一个杯子,微倾,将其中的液体倒入了先前的杯中,混合的液体溢出来,顺着他白玉般纤长的手指缓缓流到地上。
李煜端起杯子,在赵炅诧异的目光中,将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顺着他的喉咙一路滚烫下去,似要将他撕裂一般地灼热,心脏一阵阵地抽紧,李煜无力地缩在地上。
赵炅几番犹豫,还是上前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纵使他再后悔,毒也无药可解。
他终是不舍,却也无能为力,纵是千古至尊,也留不住失魂的躯壳。
他轻倚在他怀里,昂首,嘴角轻扯出一个细小的弧度,突然低下头猛咳,咳得胸前的衣衫一片濡红,抱着他肩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那一晚,赵炅静静抱着李煜,看着他如婴儿般蜷缩起来,安然地睡在自己怀中,感觉他慢慢变冷,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却怎么也办不到。
那天,是七夕,本该是个快乐的日子,有正值豆蔻的少女倚在窗前,仰望着星空,看鹊桥上牛郎织女相会。
高楼之上,本应离那星汉更近,可为何却遥远的模糊不清呢……?
天空,突然下起了绵绵细雨,他伸出布着薄茧的手,如丝细雨落在他手心,一丝一丝,合成一滴一滴,慢慢汇成一小股。他蓦地甩手,手心里的雨水散成水滴溅在泥泞的路面上,融入先前的雨滴中,消失不见,只余下了浅水几重,伤断人肠。
是谁,在红尘里牵动了他的情丝,
又是谁,沾了尘埃,徒惹是非,
最后,两败俱伤,
伤尽,殇尽。
终是浅水几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