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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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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沉默。
经纪人在漫不经心地玩手机,游戏音效刺耳。
四月底,天气渐渐已回暖,可陈是言穿了件外套,却还是觉得冷。他看向十四层楼外的车流,汇入人海,心下毫无波澜。
办公室里的几位公司高层都在等他的回复,而他静静地看了会儿白云,最终转过头说:“这个剧本我接,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几位高层都因他语气里的冷硬而皱眉,经纪人亦是直接放下手机,嗤笑一声。经纪人叫宣赴,带了陈是言许久,以嘴毒和刻薄在业内闻名。他收了手机,起身走到陈是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不屑。
“陈是言,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陈是言吗?公司可以捧你起来,也可以把你踩进泥里,不要太自以为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的确。
什么都不是。
出国两年,名为学习,实为雪藏。归国之际,故土的机场,冷清如极。没有任何消息地回了国,没有任何粉丝知道消息,也没有人来接机——或者,他的那些粉丝究竟还剩多少。
人都是很多情的,快餐时代的喜欢就如海上繁花,再美再诱人,不过是蜃楼一般。说散就散。
可是。
谁又说,散过的泡沫,无法再重聚。
陈是言沉默了没一会儿,站起来,视线从宣赴的身上扫过,未做停留,比他更不屑。陈是言足有一米八三,站起来便比宣赴高出许多,绕过他走到了门边,又忽的转头,一张冻龄似的娃娃脸上竟然真的是冷峭:“宣哥,说话记得注意场合,这毕竟是联汇,不是你的小工作室,你并不是老大。”
说完不管宣赴铁青的脸,又扭过头冲着坐在会议桌前脸色不好看的一众高层们道:“这本子拍完大概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希望我和联汇的缘分,能够和平结束。”
微一阖首,转身离开。极其,倨傲。
一如两年前,不,甚至更甚。
宣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牙,眼睛似有红意渗出,一不留神,指甲陷进掌心皮肉,疼痛刺穿神经。
出了公司门。
宁维已经在等他。
宁维是陈是言的助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跟了他几年,心思单纯,想啥都是单细胞。见陈是言出来,立即凑上来问:“咋样言哥?公司没为难你吧?”
陈是言临时决定回国,除了宁维之外,其他人全无一人知晓。宁维去机场接他时还在咋咋呼呼地担心,万一这公司对陈是言这样那样怎么办!毕竟这是家吃人不吐骨头的辣鸡作坊。
他表情过于紧张,眉毛全部拧在一起,凝重的表情堆在年轻朝气的脸上,以至于显得整张脸滑稽可爱。陈是言看到他,刚刚满腹的闷又都忽然减轻了些。他居然还笑了下,回答他:“没有,你看,我完完整整地走出来了。”
宁维一言难尽地看他言哥一眼,浑身上下都写着“哥你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的表情,嫌弃地过于明显,被陈是言低笑着一掌轻拍在了后脑勺。
反正他拍的不疼,宁维也不在意,嘟哝了一句反正没事就是好事,自顾自打开手机,说:“要不要发个微博和粉丝说一下你回国了?他们那么久没有你的消息,应该也等急了。”
粉丝。天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呢。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反对,宁维便只当他默认,从善如流地点开微博——因为手指惯性点进了热搜看了眼,然后一句好大的“卧槽”便宣之于口,挡都挡不住。
他自来便咋咋呼呼的,性格跳脱,在陈是言看来就是个小屁孩儿,看到个啥都要炸两下,陈是言习惯了。但现在毕竟也两年不见了,陈是言便也意思着好奇了下,偏头去看他的手机。
“怎么了?”
宁维条件反射就是把手机给收起来,然而晚了,陈是言已经看到了。
——微博热搜第一标题赫然是:#许白焰女装
热搜首页第一条是一个视频,博主是个营销号,但配文非常路人风,不黑而吹:@许白焰巡演第一场,演唱会公开穿女装,束腰长裙,清新小短靴,配上妩媚的表情,我竟然觉得巨好看怎么办!
骤然看到这个名字,陈是言刚刚才转好的心情,一瞬间又沉了下来,心脏好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胸口,刀子割一般,空落落的疼。
许白焰啊,这个人,大概已经是现在乐坛的神话了吧。他应该,已经得到了自己当初最想要的东西。
视频没有打开,但封面上有一个穿了大红色长裙的高挑身影,身形瘦削修长,看一眼就觉得深刻。这是许白焰,是乐坛最难以超越的神话,是圈中难以企及的大佬。也是,他的男朋友。
曾经的。
陈是言看了两眼宁维的屏幕,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好像毫不在意地平视前方,随意道:“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喜欢给人出乎意料的惊喜。”
宁维干脆微博也不发了,收了手机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在余晖底下显得愈发惨白的脸。反倒是陈是言觉得没什么,还伸手摸了摸宁维的后脖颈,他的手有点冷,宁维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干嘛?怕我想不开啊?”陈是言开玩笑:“安啦,两年前我们就分手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么?
陈是言的手机开着,屏幕上不断有一个身影在屏幕里雀跃,红色长裙,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假发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只深黑色的眼。但所有人都知道,假发下藏着一张怎样亮丽夺目的脸。现场的听众知道,他陈是言,也知道。
——倏忽间,他好像勾了勾头发,露出了另外半张侧脸,唇角勾起一抹笑。瞬间,视频中的现场沸腾起来,甚至有粉丝尖叫的连屏幕外的人都要退避三尺。
视频微博下面的评论也很有意思——
第一条评论是:卧槽所以以后我们焰神就要变成艳女神了是吗?
第二条:楼上的你真相了,焰皇要变成焰皇后了!
第三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子的阿伟已经被鞭尸了卧槽我他妈知道焰皇帅,但没想到能帅成他妈这个样子啊!他是什么神仙啊!我把命给他啊啊啊啊呜呜呜我好心动!!!!
陈是言的手指在一条一条评论上划过,脑子里又想到刚刚许白焰的那个笑,像个勾人的妖精,还是只要命不给撩的那种。也没忍住,心跳加速了半刻。
反应过来的下一秒,陈是言丢开了手机,捂脸躺在了沙发上。隔了会儿,仿佛还不能发泄掉情绪似的,伸腿踹了两下脚边的抱枕。
下一刻,他却又拿起手机,给宁维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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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是言觉得自己有点疯。
不是有点疯,是非常非常特么的疯。
现下离演唱会开场还有三分钟,左右的粉丝都已经开始encore,一个个情绪异常热烈,直让坐在其中表面上冷静的不像话的陈是言羞愧难当。
陈是言戴了个黑色的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亮亮的眼睛在外。听着邻座一个粉丝小姑娘和陪同她来看演唱会的朋友科普了半天许白焰有多么多么帅,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全能,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又叛逆地上扬之后,再度难为情地捂住了眼,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啊真是!没救了!怎么就没管住自己的手呢??
就连宁维这么二的性格,听说他的意图之后都愣了,找主办方拿了张票递到他手中的时候看他像看猩猩。
陈是言被他看的格外不自在,可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一本正经地说:“我去瞻仰下歌神的现场,仅此而已。”
你可拉倒吧你。
连宁维都骗不了还想骗自己。
陈是言懊恼地垂着眼睛自我唾弃了会儿,很快便又重新被舞台音响分掉注意力。
粉丝的encore声越来越大,满会场的“焰神”“焰神”,此起彼伏,像是要把会场的屋顶掀出一个洞来。
随着音乐声越发激烈,陈是言的呼吸也好像滞住了一般——他知道,许白焰要出来了。
果不其然,升降台出现在舞台正中央,一袭火红色长裙的许白焰出现在一群dancer中央。
于是陈是言下一秒耳朵快要被粉丝震出一个血窟窿。尖叫声响彻了这个本该寂静的夜晚。旁边的小妹妹也顾不得和朋友安利了,一个劲儿地晃动手中的灯牌,尖叫着大喊着“恭迎焰皇!!!”
身边还有人不住在喊“艳女神,艳女神。”陈是言却完全没能把这声音听得入耳,他的目光,全部都在舞台上那个修长的身影上。
许白焰高,足有188,常年健身,身材不错,长裙穿在他的身上勾出曼妙的身材,五官精致大气,化着夺目的光,足以点燃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陈是言无意识屏住呼吸看了他一会儿,挪不开视线。等到许白焰搔首弄姿完开始唱歌时,他终于回过神,方回神便发觉自己的胸口早已疼的发麻。
脸上充满了痒意,抬手一抹,一手的湿热。
这个人,曾经也这么耀眼,明亮,在自己面前。他曾经搂在他的腰间,温热的唇游弋在他的颈间,每一份温存都惹上无限旖旎。
曾经。
他们曾经相爱,曾经属于对方。
可最终,还是分开了。
陈是言像是不敢再看夺目摄魄的他,慌乱地低头调整情绪。
女装大佬许白焰的第一首开场曲终于在他矫揉造作的动作中结束,只听到他故作忸怩地在台上说:“哎呀这么多人看人家的小裙子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引来无数粉丝的嘶鸣尖叫,陈是言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觉得这个人还真是没有变,两年过去了该做作还是做作,忍不住就抬头,却在抬头的一瞬间,隔着不近的距离,和他匆忙对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是言总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顿了半秒,连笑容都缓缓放下来。
陈是言一愣,赶紧扯了扯自己的口罩,发现还好好戴在自己脸上才又稍稍安心,等到再抬头时,看到他早已转开视线恢复如常。
陈是言松了口气,却又不可遏制地,觉得有那么一些小小的失落。
他认不出自己,这当然是好事,况且还隔着人潮,隔着一个口罩的遮掩,他又不是火眼金睛。但,道理是这样,难过却还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大抵还是因为,终究意难平。
那些温暖而幸福的过往。
陈是言跟唱了一首歌,唱到泪流满面,却在万人欢呼中,对着台上那个让他心心念念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人,流着泪笑了起来。
他大概,是想对他说一句别来无恙。
可是,却不敢。
他应该,很恨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