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乔》岑挽

1、001

　　十一月初，四井村。
　　霜降刚过，晚秋的冷风扯着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这些树像是在脱发一样，叶子大把大把地往地上掉，脚踩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风有些大，乔染抬手理了理被风弄乱的头发，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你们村子里挺安静的。”
　　身侧的男人名字叫做杨寒江，是乔染的大学同学。当年两个人由于共同的爱好参加了同一个社团，平时交集比较多，所以一来二去地就熟了起来。
　　这次乔染是特意过来探望杨寒江的。
　　杨寒江道：“这段时间降温，天气冷，风还那么大，大家都不太愿意出门。而且这几年过来旅游的越来越少，生意太差了，不少年轻人都搬出去了。”
　　乔染啊了一声：“怪不得人那么少。”

　　四井村原来是个不太大的旅游景点，时常会有一些游客，虽然数量不如其他的著名景区那么多，但也足够养活村子里的人了。
　　村里之前开了不少饭店、旅馆、卖义乌批发来的纪念品的小店，然而现在仍然营业的寥寥无几。
　　杨寒江：“你在路上看见的那几家没关门的其实也开不了太久了。长时间没有人来，他们自己都懒得打扫，即使来了客人也会被糟糕的环境劝退的。前几天就来了个男人，看了好几家店都不满意，觉得住不下去。最后来我家借宿了。”
　　乔染疑惑道：“既然都觉得这里的旅店住不下去，为什么还非要留下呢？居然还住到了你家。”
　　杨寒江：“人家是个作家，来我们这儿是为了寻找灵感。他觉得四井村能够激发他的创作灵感，就不想走了呗。关键是遇到了本人这样好心肠的活雷锋愿意收留他。而且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
　　“哪句？”
　　“来都来了。”

　　说笑间，两人已经到了目的地。
　　杨寒江家一共两层，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套木制的桌椅，墙上还爬了一大片爬山虎。
　　进门之后，乔染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子前面，似乎是正在和面。杨寒江：“妈，我回来了。”
　　杨母回头看向他们。
　　乔染开口：“阿姨好，我叫乔染，以前跟杨寒江在一个大学。”
　　杨母站起身面向他：“乔染啊…我听寒江提起过你。你们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同一个社团。”
　　乔染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杨寒江看着母亲：“妈，你先忙吧。我先领他到处转转。”

　　一楼的厨房和客厅占据了大部分面积，还有一部分空间用来堆积杂物了。二楼是住人的地方，一共三个房间。采光比较好的两个房间，一间是杨寒江的，另一间是他父母的；第三间跟楼梯在同一侧，与杨寒江的房间正对着，面积稍微小一点。以前是杨寒江的妹妹住的，不过现在空出来了，这几天那位来四井村寻找灵感的作家住在那里。
　　杨寒江指了指作家做的那间：“我不习惯跟别人一张床，所以你得跟那位凑活着挤一挤。虽然他这会儿不在，但还是先跟你介绍一下，那位名字叫江止，写恐怖小说的。长得还挺好看，个子大概比你高半头，目测个人卫生状况良好，晚上睡觉应该不会打呼噜磨……你这是什么表情？看起来你好像有点高兴，是在期待他半夜抢你被子吗？”
　　乔染闻言试图管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是并没有太大效果。他伸手抓着杨寒江的肩膀，似乎想要用力晃一晃，不过还是忍住了。
　　乔染平静地呼吸了两秒后开口：“我其实，看过他的书。”
　　杨寒江：“你很喜欢。”
　　乔染点了点头，顿了两秒，然后又点了点头。
　　杨寒江：“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发现了一大盆松子儿的松鼠。”
　　乔染：“……”
　　杨寒江：“这与你一贯的形象不符。我还没怎么见过你这么好玩儿的样子”
　　乔染：“你能当作不知道。”
　　“正常人问的都是‘你能不能当作不知道’。”
　　“我知道你能。”
　　“好吧，我不知道。”

　　这时候天色尚早，杨寒江提出带着乔染出门四处转转。
　　四井村里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房子。这些房子周围长了不少的树木藤蔓，看起来十分古朴。
　　老一辈的人大多过得节俭，觉得既然这些房子还能住人，那就完全没必要换。年轻一点的本来想过换个更好的居住环境，然而后来四井村变成了旅游区，这些老房子居然很受游客的欢迎。所以不少人都把自家改成了各种旅店饭馆，头几年游客多的时候也赚了不少钱。
　　不过整个四井村里最受游客欢迎的，是村子里的四口井。
　　杨寒江道：“据说喝了这四口井里的水，就可以驱赶你的霉运。看到旁边的摊子了吗，那里买的茶水就是用井水做的。不过我建议你不要来一碗。”
　　乔染问：“为什么？”
　　杨寒江摇了摇头：“都是骗人的。我有一次走到这儿口渴，顺便喝了一碗，结果回家路上就踩到了狗屎。而且……咦？”
　　乔染问：“怎么了？”
　　杨寒江指了指前面：“坐在那儿喝茶的是你今晚的新室友。”
　　乔染顺着杨寒江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杨寒江拍了拍乔染的肩膀：“过去打个招呼。”

　　江止三十出头，相貌俊朗，即使安静地坐着也很养眼。
　　但是乔染稍微有点失望。
　　他本来以为对方是个长相斯文、气质内敛又带着点忧郁的人。但是面前的男人显然与他所想的样子相去甚远。
　　不过能见到喜欢的作家还是开心的。

　　杨寒江向江止介绍了乔染，说明了未来几天两人需要一起挤在自己家，并且试图让这两个人抓紧时间熟悉一下。
　　他一把将乔染按到了江止对面的座位，自己则是坐在乔染旁边看着两人。
　　“相逢即是有缘。来来来，咱们随便聊会儿天。”
　　乔染看向杨寒江：“你刚才有话没说完。”
　　杨寒江：“嗯？哦，我们村子那个井啊。”
　　江止道：“我刚才跟卖茶水的阿姨也聊到这四口井了，它们好像是后来才有的。”
　　杨寒江：“陈阿姨居然肯告诉你这个？以前她对游客说的话都是这些井多么灵验多么历史悠久好忽悠人家花钱的。”
　　江止道：“可能是我长得太面善了，阿姨看着我觉得亲切。我这碗茶还是她请我喝的，没有收钱。”
　　乔染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江止，想说句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杨寒江则是颇感意外地看向江止。前几天他没能跟江止有太多接触，显然也很意外江止说话的时候是这种风格。
　　陈阿姨给乔染跟杨寒江各倒了一碗茶，杨寒江端着茶碗开始给二人讲四口井的来历。

　　其实四井村原来的名字叫做“死井村”。但是这个村名听起来不太吉利，所以就改成了现在的名字。村里那四口井也是之后才挖的，主要是为了促进游客消费。
　　虽然这四口井没什么来头，但村里倒确实有这么一口死井，只不过位置略显偏僻，周围荒草丛生，看起来凄凉得很，没有什么看头。当地村民估摸着也没什么人会大老远过来看这种东西，所以对外是闭口不提的。
　　但闭口不提的原因不止这一项。

　　村里有个流传多年的恐怖故事。尽管这些年里没有人真的见过真的，但村民还是觉得不太吉利，包括杨寒江也只在小时候听到过，长大以后就没见什么人再提了。
　　故事的主角叫雁子，据说生前非常擅长刺绣，一双素手十分灵巧。
　　雁子生的也漂亮，有不少男人追求她。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叫刘阳的男人。
　　但雁子是个生性恶毒的女人。
　　她平时装成一副温柔可人的样子，背地里却到处勾搭男人，并且经常咒骂自己的丈夫。刘阳忍受不了她，就经常出门跟朋友喝酒。但这时候他遇见了另一个女人，燕燕。
　　刘阳眼里的燕燕是个比自己妻子好一万倍的女人，他很快爱上了燕燕，并且与她频繁约会。
　　然而好景不长，他们的关系被雁子发现了。
　　雁子拿着剪刀，扎进了刘阳和燕燕的心口，还杀了听到惨叫声赶来的婆婆。她剪下了燕燕的头发，又拿着针，用头发做线，缝住了三人的嘴。刘阳四岁的弟弟在旁边目睹全程，直接被吓晕了过去，过后又发了三天的高烧。
　　村里其他人发现之后，惊怒之余将雁子活活烧死，又把尸体扔到了村中的死井里。再后来村里总有人做噩梦，梦见变成厉鬼回来害人，要缝自己的嘴，有一个人竟然活活地被吓疯了。于是村民找来了一块巨石封死了那口井，之后就一直风平浪静。
　　只是偶尔会有人拿这个故事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杨寒江小时候就被父亲用“你再不听话就让雁子缝住你的嘴”之类的话吓唬过。

　　江止道：“跟我听说的版本差不多。”
　　杨寒江：“你居然听说过？”
　　“不过我比较好奇，”乔染打断道，“在这个故事里，刘阳跟燕燕是婚外情，雁子缝他们两个的嘴我还能理解，虽然我想不通为什么非要缝嘴巴；但是杀婆婆不是为了灭口吗，为什么连婆婆的嘴一起缝了？”
　　江止道：“而且刘阳的弟弟居然活了下来，我还以为这个也要一起灭口。以及我觉得雁子缝人嘴巴可能是想展示一下自己高超的技术，小杨之前不是说她绣工很好吗？”
　　杨寒江：“小杨？”
　　江止转向杨寒江：“我知道这个故事是因为读者的私信，他们经常发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看。另外我刚来的时候跟你妈妈聊过天，当时你不在。杨阿姨说你比我小几岁，让我直接叫你小杨就行。”
　　杨寒江：“我以为你们这种恐怖……”
　　江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在日常生活中的活泼帅气与我专注创作时的英俊迷人是互不冲突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推荐你看一……”
　　乔染突然站了起来：“该吃晚饭了，我们回去吧。”
　　江止：“你饿的这么早？不过我看你那么瘦，可以考虑每天晚上加一顿夜宵长肉。”说罢江止也站了起来。
　　乔染看了看高自己半头的江止，缓缓道：“加宵夜的话，这几天可能都会吵醒你。”
　　“没关系，我平时吃的多，可以跟你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