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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1。 一场没有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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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One。
壹
1
她在去往云缅边境的路上。
或许是因为些许高原反应的缘故,她总觉得这高原的太阳是有晕的,如洁净的月亮一般。于是在嘈杂污秽的长途汽车上,她竟看着太阳迷朦的光睡去了。早上四点多便爬起来,她的睡意还未完全消去。
不知何时,她被邻座的农村女人叫醒,那女人的脸上是特属于农村的红晕,操着她听不懂的口音告诉她:姑娘,我们该过境了。她努力辨别着,只听得这些字句。
她抬起头来,看到负责收车费的男子就站在车门旁。这男子身上还穿着彝族的衣裳,皮肤黝黑,脸上有浅浅的皱纹。看起来是典型的云南男子,她想。或许是看到她刚刚醒来,他特意走到她身边说:你要记得,待到有人上车来检查的时候,一定要鼓掌欢迎,笑脸相待,这样不论有什么事情,我是说万一,我们都可以顺利地过关。
她点点头,看到汽车的门悄然打开了,全车的人顿时鼓起掌来,她却忽然觉得这样的举动可笑之极,然而出于无奈便也跟着拍起手来。一个军人样子的人走上车来,在过道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抬头看了看放在行李架上的行李,又看了看整车的旅人,对彝族男子耳语了几句,便走下车去。
之后那男子告诉司机:开车吧,没有问题。
到了缅甸境内,景象似乎比她这一路走来的地方更加凄凉。她事先知道的,缅甸并不是富有的国家,然而在这边境之地,除了上面写有汉语的看起来稍显洁净的餐馆和旅店以外,住宅都是简陋的木制模样。孩子们光着身子在河边玩闹,女人们低着头沉默不语地洗着衣裳。
男子示意他们下车,说如果再往里走的话要换乘另一辆车,这辆车马上就要回程了。
于是车里的人纷纷下去,而她却没有动。男子看了她一眼,再次说道:我们这辆车就要回程了,你要换另外一辆车。
然而她却摇摇头,说:我就是要回程。
男子的眼里有微微的惊异,问:为什么。
她说:我已看到这个地方是如此模样,即使再往里走还能有什么不同。一个地方它的中心再华丽再雍容,也不可能忽略掉那些卑微而落后的角落。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或许可以去仰光,去看看那里的景色。
她说:仰光的景色我已在明信片上看过多遍,何况我对名胜古迹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于是男子也不再劝说,而是看了看窗外,对她说:好吧,我们还有二十分钟才开车,不如一起去喝些水,吃些东西,回程至少还要三个小时,你这样奔波,会很累。
她想了想,便应下来。男子带她进了车站附近的一个看上去比其他略显干净的小餐馆,男子问她:你要些什么。
她随手点了白开水,又想到这地方的水或许会不干净,于是说:随便拿瓶饮料吧。我还不饿,喝些水就好。
男子点了点头,叫来店里的服务员,用浓重的口音交谈了几句。便转过头来向她微笑。问:你不想喝我们这里的白水是不是因为害怕不干净。
她吓了一跳,表情顿时凝固在那里。然而那男子却微微笑着说道:没关系的,我已经听很多人这样说过了。你们是对的。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这个时候他们要的东西拿来了。她的一瓶可乐,包装简陋,看起来并不像真的,然而在这样的地界,她也只能如此。而他则是一杯白水,加以一盘凉菜。
她兀自喝着可乐,看着对面男子轻巧地夹起了一粒花生。
她低下头来,看着并不平整的地面。忽然她听到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
她匆匆对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叫舒薇,告诉他,她从北京来。
一个人?他有些讶异地问。你看起来年龄不大。
她说,是的,一个人,现在正好是大学二年级的暑假。
你的父母不担心你么?
我从高中毕业就开始独自旅行,他们已经习惯了我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
男子点点头,又夹起一粒花生,接着说:我叫顾南。
听得他的名字,她忽然扬起声音来:你不是少数民族?
男子笑了一下,回到:是的,我是。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只不过我不是彝族,而是满族。我是辽宁人。
辽宁?她更是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叫顾南的男子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说到:我母亲是云南人,所以还特地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于是父母离婚以后,我就和母亲一起回到了云南上中学。上了大学以后就当起了导游。那个时候,一边上学一边工作,很累。说着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吃东西。
她又吮了一口可乐,然后问:你为什么不回到北方去呢?
他摇摇头:为什么要回去呢?我喜欢这里。其实去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有个机会回到北方,只是我舍不得这里,于是还是选择留下来。
留下来做这些又苦又累薪水卑微工作?
是的。他的语气忽然生硬起来:每一次我看到那些旅客在看到这里景色时脸上那种猎奇而兴奋的表情,就会感到很幸福,我会因为我属于这一方土地而感到自豪。这样美丽的南国,我为什么要离开。
对不起。她自知刚才的话说得有些冲动,只好轻轻地道了歉。
没事。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何况,我也不能撇下我的母亲。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有汽车喇叭的声音,他站起身来说:好了,该走了。
她跟在他的身后上了车,他把她安排在离他最近的第一排,说:这样路上我可以照应你。
她把钱给他,却被他回绝了。不用了,你刚才陪我聊天,已经算是付过钱了。然后他狡黠地一笑。
她只好把钱又塞起来。在马上要到达边境检查站的时候,他才回到了她身边的位子。然后依然是嘱咐全车的乘客,见到检查人员的时候要鼓掌,要笑脸相待。
她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可这是多年的规矩,从我到这里的时候就从未改变过。
她望向窗外,听到车门缓缓打开。于是跟着车里的人鼓起掌来,或许是几分钟的工夫,她听到车门又缓缓地关上了,而顾南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他问:不舒服么?
她摇头,说:我很好,只是有些累。
于是他也不再多说,只是微微地靠在椅背上,哼起歌来。她听出这是滇地的民谣,她曾在昆明的老艺人那里听到过。
她便再次在男人的哼鸣声中沉沉睡去,待她再醒来的时候,车子依然停在了昆明的车站。已经是正午,太阳比之前更加毒辣。
她刚要起身,顾南却轻按了她的肩,说:等等。
她望向站在身边的男子,他的侧脸上有点点的汗水,在阳光的映照之下闪着点点的光。正出神的时候,他转过头来,正好碰上她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听到他说:下车吧。
她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他说:我陪你在昆明城里逛逛,顺便给你当当免费导游。
她抬头问:你难道不用继续工作?
不用了。我是替朋友代班,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他得知她并不喜欢逛那些所谓的名胜古迹,而是更喜欢在普通平凡的街巷里游走,她说:这样才能真正感知到一个地方的灵魂。
因此他也只是帮忙托着她的行李,陪她走在昆明大大小小的街上,碰到自己曾经居住或是熟悉的地方为她指出来。她耐心地听着他给她讲那些过去的故事,然后用手中的相机拍下照片。只是他不知道,她在某一个场景中,刻意记录下了他的背影。
他们就这样相伴走了一下午,终于在一家经营米线的餐馆停下来。他为她点了菜。她也确实有些饿了,顾不得矜持,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轻轻拂起她额前的发,告诉他:你的头发都浸到汤里了。
然后她那般明净地笑起来。
他问她:舒薇,下一站你要去哪里,还是要我送你回你住的地方。
她咽下口中的饭菜,说到:机场。
他为她加菜的手就那样停在那里,因为长时间工作而被太阳晒的黝黑的脸上有微微的惊讶和绝望。
机场?
是的。或许是感觉到了他语气中难以捉摸的感情,她也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今天是我停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对不起,我是个行者,我必须走。
行者么?他自顾自地想,为什么眼前这个看起来安静而还带着纯真的女子会选择这样一条路。为什么,她会选择匆匆地来,邂逅一段莫名的感情,然后再匆匆的离去。他不知这是否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再或者,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历了千遍,而自己,始终只能成为她所见过的无数过客之中的一个。于是,他连那句:就不能多留几天的挽留都没有说出来。
看到他眼中的无奈,她有些凄凉地笑了一下:顾南,对不起。可我还是要感谢你陪我走了这样长的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头,眼神里有闪烁不定的迷茫。
之后的时光是安静的,他们都不再说话,各自想了很多事情。
他们从餐馆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看到路边有卖明信片的地方,她便停下来,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顾南问他为什么这样买,她说:这样当我寄出一张的时候,还能有一张相同的留下来,这样当我看到它的时候,便会想起那些我所牵挂的人。他惊叹于这个女子的特别,与她注定的不凡。虽然她始终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极少有人能够知道她的姓名,然而她终有一天是要蜕变的,或许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更加遥远。
然后她看了看街上缓缓驶过的出租车,回头对顾南说:对不起,我必须走了。机场离这里不近,你也不需送我。你该回家了,我想你的母亲还在等你。
他没有阻拦她招呼出租车的手,车停下,他帮她把行李安置到后背箱里,然后伸出手去,抚了她的头,说:再见。
嗯。她点头,感受到从他手心传来的温暖。这个时候,她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眷恋。然而她知,待她走后,他会和无数的生活在这南国的男子一样,继续工作、生活。或许他会找到另一个能够和他一起静静走过城市的女子,带上他的母亲,组成一个安定的家庭。或许,这样的生活不会让他再像如今这般辛劳,只是,她终归是一个喜欢流浪于世间的人,她才是世间的过客。
于是她上了车,昆明并不比北京,不大,于是并没有多久她便到了机场。在她登机之前的几分钟,她再次望了望候机大厅,想了想这几天所经历的风景。然后找到了机场的工作人员,嘱咐了他一些事情。个子高挑的男子点点头以示回应。然后她踏上登机的路并且不再回头,她知道,这是一段旅途的结束,也是另一段旅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