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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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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发霉,带着男人身上散发的酸臭味。姐夫还是淡淡的,我们之间像牵着根若有若无的线,长不了,短不了;断不了,只会越拉越有韧性。偶尔我能感受他的目光。呵,不是炙热的,是慈爱。多悲哀是不是,在我探询时,连这种目光他也不再施舍。
今天,我扶着墙沿收拾房子,老是给前厅的那个小织布机绊着,一块儿摔在地上。它不停地 “吱啊吱啊”,腐烂老旧的声音。刺耳的讽刺是在嘲笑我瞎了,嘲笑我对姐夫的白费心机。凭什么?我做那么多又有谁看见,感到?姐姐死了,为他死,他要用命去怀念我明白,可康敏,她又算什么?一个害过他的贱女人,可为什么他连做梦也喊着这个下贱名字?
我扑在地上摸索织布机,摸到了,手指却给夹住动不了。我使劲地往外拉,只有十指连心的疼。我好怕,手臂上下挥舞,像个驱鬼的人,全身发抖,直到听到“砰”的一声和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姐夫,姐夫…………”我嘶喊,没有回应。我感到愤怒的眼神凝聚着我,一点点吞噬。无声的院子,静默的我们。“你满意了?”他用我从未听过的语调咆哮,略微有些哽,仿佛还有一半力挤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喉结在蠕动。我慢慢挣起身,不知哪来的直觉,径直走到他跟前,蹲下,拾取碎片。“啪!”我全身凝结住了,手停在碎片上。我心里在叫:阿紫阿紫,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却不知眼瞎了又从何流下的泪,点点零落在手背上,透过指缝,淌在碎片上。他没有动。是怔住了?因为我流泪?我倔强地抬头,遥遥晃晃地站起来,感觉手上有麻麻的触感,没用力就挣脱了。
少室山的夜幕有比别处多出很多的星星,可惜我什么也看不见。往日还能感应,现在却只想在院中被四周的高墙隔断的黑暗包围。前厅充满了那种腐旧的声音。旁若无人地跨过门褴,倚在柱上。我想姐姐,想妈妈,想我会不会跟她们一样,这一辈子只为了某个男人而活,想我又会怎样断送自己的命。好象是的。如果姐姐能多弥留一刻,她会说什么?你欠我幸福,欠我幸福,欠我幸福…………
“这是我娘的遗物。”平缓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小时侯,娘天天晚上都在织布。我就蹲在她身边,说:‘娘啊娘,月亮好圆,别织了,给我讲故事吧’。 ‘娘织完布就给你讲。那时月亮会越来越远,故事就更好听了。’我就一声不发地看娘织布,有时靠着她的手睡着了。后来我开始习武,晚了就住在山上师傅那儿。娘最多就给我擦汗,她就很满足了。到丐帮后,几年回来一次,信也不大回.”他停了下来,那织布机又响了起来,与他的声音交换更替。“后来,他们被杀了。”他应该抬起了头,在看天空,愈发空洞。“我知道了他们不是我亲爹妈,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敬爱他们。我拼了命地找凶手,苦。害死你姐姐,整个人就像被掏干。可是最后我亲爹爹说他就是凶手,那个在少林寺里蛰伏了几十年一心等着报仇的爹爹。你说我傻不傻?”我也茫茫然的,人生如梦。“他现在青灯下,委心佛法超度自己。我呢?我靠什么解脱?”他大声地喊,喊得我只感到耳膜在抖动。我转身,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他无欲求的宣泄,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呵,发狂。我想笑,笑他的失控,却如何也牵扯不了嘴角,在听到他暗哑的声音后。我听到嘴角蠕动的声音,和着知了不知何时起的叫,在暗夜下诡秘得让我想起喘息。
“你傻?你傻!你也不傻!我才傻,姐姐也傻。我就这样天天呆在你的身边,也比不过康敏给你带来的震撼。姐姐死了,死在你手下,倒是换来你一辈子的追忆。说什么呢?对我好,不过就是让你自己安心。哦,还时而可以看到些康敏的影子,是么?发现不对时,你就发火。我不会介意的。你温柔时,我珍惜;你意气分发,我高兴。我们为了你死得死,残得残,还奋不顾身,这是什么命?你悔恨,一次一次。”
“阿紫…………”
“你不愿听,对不对?是害怕?好,我不讲了。现在只有我和你了,我不要你难过。”我笑了:“真不知姐姐是要我们谁照顾谁?”
转身回房,饶过他身边时:“姐夫。我去灵鹫宫,我要治眼。明天就走。”
你以为我悟了?不,没有,至死不悟。
爱他,我献出了一切;爱我,也要献出一切。
我接受了游坦之的眼珠子。想不到,他经受了那么多,眼里散发出的光还那么纯净。
没想到的远远太多。那日辽宋大战,我眼睁睁得看着姐夫自裁。短刀上起下落,鲜血一滴滴,和他扬起的发丝。我一步步跑,用我的心,想抓住时光。蓦地,后悔了。为何要治眼?可是上天要我亲眼看这一切,透过别人的眼珠子,看他倒下,看他身后卷起的尘土。
我笑着挽起他的头。他丝毫不痛苦,那么安详的笑,伸出手,握住我:“爹爹,妈妈;爹爹,妈妈。”目光开始迷离,“汉人,契丹人。”他低声呓语,急急地又喘了口气。我握紧手,试图给他力量。他似有感应地努力看我:“阿朱,康敏。啊,你是阿紫。”我轻轻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轻声说:“是,我是,我是…………”直到他真的不再呼吸了,我也无法停下嘴唇的翕合。
我看到游坦之爬过来,一厘一厘,像只蠕虫。我感到一阵一阵的恶心,大声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及至哀求。他不再动,绝望的神情像在提醒我“眼睛眼睛”。我回头看了看两边的大军,都在散开,又趴下:“姐夫,你没白死。”我拔出那把刀,让血洒满自己。我抬起头,看那苍穹,及劲厌恶地喊:“游坦之。姐夫讨厌我用你的眼珠。还你。”双目一黑脸上有如万般泪雨流下。今时今日我们的血真的汇在一起了。我听到段誉喊:“阿紫妹妹!”脚下轻轻一踩,拖着他,漂了起来。
仰面对着天,却什么也看不见。我怕贪恋这蓝色的天,这世上唯一的可依。我想了很多很多。为什么爱他?如何得爱他?到头来还是一头雾水。终我一生,还是在爱他。爱乔锋还是爱姐夫?我说不好。反正就在爱。松开手,感觉他往下坠,又拉上他冰冷的手。呵,你终于带我飞了。
山谷间回荡:“乔锋…………姐夫…………
终究,我们还是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