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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外传之羽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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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傍晚,漫天霞光映照着他们。
在沉音阁老阁主赫连棘的记忆里——
白衣书生冷然而坚决的目光仿佛至今还在那绚烂的霞光下灼灼,而他身侧怀抱长剑的女童也似乎仍旧带着那本不该属于她的年龄的残酷而绝望的眼神。
那个傍晚的霞光,是悲伤且浓重的血色。
恰如绯羽漫天。
从集市上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下看中了很久的首饰盒,荍气喘吁吁地向家里跑去。
想到娘亲看到这个礼物时即将露出的笑容,小小的荍红扑扑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娘,你看……”
一句话还没说完,荍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眼前的一切令年幼的她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满地鲜红的血色显示着这座普通的民宅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一场血战,小小的屋子里躺着十几具尸体,只有一袭毫不染血的白衣在一具具黑衣杀手的尸体中显得格外突兀与不真实。
荍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在行将跌倒的一瞬间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同时,双眼也被那人的另一只手紧紧地蒙住。
“爹爹……”
感受到那熟悉的触感来自于自己的父亲,荍颤抖着微微叫出了声。
男子的声音暗哑,只淡淡应了句:
“乖,不要看。”
那天,苍就这样抱走了不断颤抖着的荍,任她冰凉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袖。
他爱她,或许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便爱她。
身为当今把持天珺中坚军事力量的傲大将军的独女,这个女子显得太过柔弱了。
无论是温雅的举止还是恬静的面容,都丝毫没有显示出她出身于在天珺国拥兵多年的傲家,更丝毫没有透露出她从小习得的一身让父亲傲碧天都点头称许的剑术。
然,她自是温柔如水,他却依然读懂了她眼中疏离背后的寂寞与无奈。
他曾想过要给她华贵无忧的生活,她却轻轻伏在他的耳边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于是他带她离开了傲家,逃开了她多年的束缚,逃开了她父亲怒火灼烧的眼神。
他写字作画、挣钱养家,她一点点地学着做个好妻子。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平静而美丽地划过指缝。
而傲碧天大将军捐躯沙场的消息却在他们如画卷般美丽的生活中划下了难以磨灭的创痕。
她大病不起,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哭着呢喃:爹,您原谅我。
他心疼、心急,恨自己当初的性子太硬。
直到郎中告诉他们,他们有了荍。
那以后,生活依旧继续。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中的泪水,依然如往昔般温温静静地笑,他看着,却无能为力。
然而荍却在这样平和宁静的环境中无忧无虑地一天天长大了。
独自回到这间简朴的小屋,面对着满地狼藉中那一袭纯净的素衣时,苍终于无法冷静自持如昔。
她曾对他说:我们不会幸福的。
彼时,他不信,笑得极淡:怎么会。
如今,看着怀里失色的她的面容,他却倏然间想起了她的预见。
“你等我。”
无限温柔地对着怀里的女子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苍的目光倏然间冷冷地落向了墙角的燕型暗器——芡。
终于,还是来了么?
沉音阁某间密室。
藤木交椅上的中年男子微微牵起嘴角,声音却是冷定:
“好,干得不错。想他这几天就该到了,一切都要打点仔细。”
一旁俯首而立的男子轻轻点了点头,刚准备退下,却听阁主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那个孩子,这几天把他送到迟涯那里罢,能不能留在那儿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几天后,名动江湖的沉音阁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
尽管他总是带着笑容,温雅的书卷气之下却隐隐有一种让人避而远之的肃杀之气。
“从今天起,他就是本阁新一任的“角”之护法。”
很久之后,阁中才暗暗流传开了男子的来历:这位新来的护法便是那位在当今天子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中金榜题名之后诡异地销声匿迹、为了心爱的女子而放弃了功名状元。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阁中曾有人偶然间看见角护法佩戴的菱形玉佩——
那分明是白翎剑的主人,旋苍,所拥有的物品。
而那位白翎剑客,曾在三年前横扫江湖、放浪形骸,令无数江湖人士丧魂。甚至在今天,哪怕只是提到他,都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感。
一路向北的一辆马车里,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女童依偎在白衣男子的怀里沉入了睡梦。
从她离开他们到今天,还不到短短一月的时间。
那一日在屋里发现的燕型暗器是如今江湖中声势最为显赫的暗杀组织“芡”的独门一绝。
虽然隐约有种预感,但是为了调查得更为准确,苍不惜和沉音阁主赫连棘定下了这样的契约——沉音阁在不危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支持他所有的调查,而在事情解决之前,他必须全力以赴地任职阁中的“角”之护法。
至今想来,这一个月里得到的消息依然让他心寒。
原来,芡的杀手竟然是傲碧天买下的!
傲碧天骄傲了一世,却不料自己的女儿会给自己带来这般奇耻大辱,在万般恼怒之下,竟然在出战前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芡定下了一桩暗杀:暗杀他的女儿!
想到这儿,苍的面容愈加的苍白了:
傲碧天啊傲碧天,你那所谓的骄傲难道比自己女儿的幸福更加重要么?
还是说,他将暗杀的日期定在出征之后,难道是想给女儿一条生路?
确实,按照暗杀的日期来看,傲碧天的死讯早在那之前就传到了洛城。照芡的规矩,已死之人定下的人头是无须去取的。
那为什么暗杀依旧进行了?依靠沉音阁遍布全国的情报网,疑窦丛生的他在多方调查后发现:傲碧天定下暗杀失效后,竟是荍的门主亲自指定了那一场暗杀!
然而情报只能进行到这个地方,无法更加深入。
怀里的荍动了动身子,打断了苍的思维。
他用手轻轻地抚开了她遮在眼睛上的刘海,严峻的面容渐渐柔和下来——
毕竟,还有荍在,有荍的存在见证过他们曾经短暂而幸福的生活。
此番调查下来,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要以一己之力打探到芡的内部,只是自己多年行走江湖,剑式套路早已为人熟知,想进芡恐怕并不容易。为今之计,只有依靠沉音阁的力量。只是这样一来,恐怕沉音阁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所以现在必须先将荍送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安全地长大,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为她娘亲报仇。而那个地方,便是——
剑圣迟涯的雪砚山谷。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出城的北门,该是更换车马的时候了。
把刚刚睡醒的荍抱下车,苍想起荍这几天总是咳嗽,便想去不远处的一家药铺抓服药来。却不料荍死死地攥着自己的长衫,死活不肯进药铺。于是他只好吩咐她乖乖等在门外,自己进去便是。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带着纷繁各异的心思,从荍的眼前走过。
她无聊地看着眼前远不及洛城繁华的街市,却突然失了魂一般焦急地追寻着刚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一个人。
荍的脸色因为震惊而苍白——
刚刚经过的那个女子,分明佩带着自己和首饰盒一同为娘亲买下的耳环!
然而,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转过一个街角之后,再向前看去时,女子的身影俨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爹……”
一个醉酒的男子从她身边经过,险些把她撞倒,看着周围陌生的脸孔,年幼的她害怕得说不出一句话,更别说情急之下她根本不记得回去的路。
很多年后,当羽再次回忆起自己人生第一也是最后一次的迷路时,不禁轻笑自己的天真: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耳环罢了,小时候的自己竟也会因此而天真地抱有母亲依然活着的想法。
阳光无法涉足的小巷里。
四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围在墙角,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熟练之极的特殊游戏。
……
“哼。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活了,敢抢我的风头!”
“大哥,你看他一副臭脸,我们再给他灌一点辣椒水。”
“哈哈,说得好……”
“叫你死不认错,我就不信疼不死你。”
……
踢打声和辱骂声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眼看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其中一个胖胖的少年对那个被称为“大哥”的高个儿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旁边的两人也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就把他扔在这儿,看他回去迟了怎么交代。”
“快走吧,大哥。”
看看天色,“大哥”最后踢了脚依然被他们四个殴打折磨得瘫软在地的男孩,才仿佛恋恋不舍般离开。
在他们转过身去的一瞬,墙角的男孩微微抬起了头,眼里冷漠如绝情、凌厉如负伤的狮子般的目光在这阴暗的小巷里灼灼。
有人!
负伤的男孩警觉地奋力撑起身子,多年来不断遭受的暴虐对待早已让他成长得敏感惊觉。
带他看清来人后,确是松了一口气。
走近的是一个年龄比他还小个一两岁的小女孩,此刻,她正瞪大着一双惊奇的眼睛,踌躇着是不是还应该靠近自己。
松开早已握在手里多时,却一直没有抽出的短剑,男孩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迷路的荍不知怎么走到了这个阴暗的小巷。此刻,她看到独自倚在墙角的受伤的男孩,竟一时忘却了自己迷路的事情。
“你……还好么?”
“……”男孩没有应她,却是重又低下了头去。
正当荍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和他说话时,却突然发现——他被撕破的衣服的缝隙中露出的手臂上,鲜血正不断地流下。
荍“啊”的一声惊叫出来,随即拿出随身带着的手帕,跑近了男孩。
男孩见她大惊小怪地叫出了声,反倒是不露痕迹地笑了。
虽然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拒绝荍用手帕不停地擦拭着沿着手臂不断流下的鲜血。
看着荍不断擦拭却徒劳无功,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男孩终于轻轻推开了她的手,用另一只已经瘀青的手利索地从衣袖里抽出一段事先备好的布料,然后极其熟练地单手包扎完伤口。
——这一切,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一边的荍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流下泪来。
男孩诧异地看着蹲在地上盈盈啜泣的荍,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呜呜……我真没有,白忙活了半天都没有帮上你……还有,回去的路……我竟然也不记得了……呜。”
听着荍呜咽着的断断续续的话语,男孩轻轻拍了怕她的头:
“你爹娘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们。”
荍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仓促地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用亲切而温和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想开口,她却发现自己连爹爹在哪里和自己分开的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爹在哪里。”
“你娘呢?”
“娘……”
看着男孩关切的表情,荍再一次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
娘亲,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随后一抹阳光奇迹般地照进了这个阴暗的小巷,映衬着半蹲在青石路面上的两个孩子,仿佛在安慰两颗同样伤痕累累的心。
日落后,天气突然凉了。
男孩看了看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荍,将自己虽然破了一两处却精致保暖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荍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担心地问他:“你没事吧,还疼么?”
男孩笑了笑,那笑容在荍的眼里是那样温柔——
“不疼。倒是你,要怎么办?”
“我……”
还未开口,荍便感到一双大手把自己抱了起来——
“爹爹……”
她惊喜地回头,迎到父亲担忧的目光。
“荍,受伤了么?”苍问,留意到荍蘸了鲜血的手。
“没有,爹爹,是他。”一边说,荍一边指了指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的男孩。
苍的眼光从男孩身上轻轻掠过——血应该已经止住,受的伤也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和要害。虽然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异样的苍白,然而眼神却是清矍而明亮的。
“天晚了,你也该早点回家去。”
留下这句话,苍便抱着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的男孩拾起荍落在地上染血的手帕,淡漠地看着被父亲抱在怀中而对着他微笑的荍渐渐离开自己的视野。
当时的苍还不曾想到,这个有着如此清澈凌厉眼神的男孩,有朝一日会成为沉音阁的五大护法之一。也不会想到,正是这个男孩,从十七岁起,仅用了短短五年时间,便将整个天珺的经济命脉从自己的家族——富甲一方的寂家——转移到了赫连家族的手中。
那以后,荍被父亲苍送到了雪砚山谷,在迟涯的教导下,和师兄赫连徵一直成长到十七岁。
然后,和师兄一起回到沉音阁,继任了“羽”之护法之名。
而苍,灭“芡”、复仇、心冷。
最终选择了留在助他一举彻底消灭了“芡”的沉音阁,直到女儿长大将后将她接回自己身边。
黑暗而残酷的现实曾一度使他们的生活濒临绝境,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其实从未从那无际的暗黑中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