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感》思寒嬅嬭

30、如果我活过今天 2015.

　　其实现在已经基本没有那个状态了，所以可能写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是我想了很久要在这一天发一篇日志了，要是真挂了，还显得我早就知道了，没有那么可惜。那就这样凑合着写一写吧。
　　我本来是没怎么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本来也不急着思考，因为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想。现在我的知识和阅历都太少，又没有遭遇什么让我想要赶紧了解更多关于这个问题的事。如果非要去想的话，那就会和中二时期一样，自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回来一看那都是些什么呀。
　　可是如果一辈子就要在现在结束了呢？
　　至少还是受了一些刺激的吧。那种恐惧但是一片空白的感觉，那种看任何东西都是马上要失去的感觉，那种躲也没法躲只能等待的感觉，那种怕赶不上一样回顾人生的感觉。不论轻重，或者只有那个程度的轻重，都是我以前从来没体验过的。也许会产生一些新的想法，也许过了就忘了现在已经忘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当然，也许今天就挂了。
　　9月3号，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阎王和判官（长得很正常，穿的和唱戏的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是阎王和判官，但是在梦里就知道是）在我们家原先住的那个院里坐着，我和我家人把生死簿给他们看。按说自己是不能看的，我偷偷看了一眼，但是也没看见什么东西。然后轮到我了，判官看了我的生死簿，说我命不久矣。我问还能活多久，他说最多三个月。我问我怎么死的，他不告诉我，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以后这个梦记得特别清楚，一般令人不爽的梦都记得特别清楚。9月3号我刚回家，也一直没看过什么恐怖片穿越剧，Brain disabled opera like Flowers Thousands of Bones，就前一天晚上在公交车上，坐在那个电视屏幕跟前，被迫看见了一个关于艾滋病的公益广告。一个大夫说她有一个病人是一个大学生，20多岁，查出了艾滋病。我就想，和我差不多大，在查之前还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马上就要接受自己就要死了的事实。然后又看见满满三四针管子的血清还是什么的黄色液体放在桌子上，我就不由自主地脑补那个针扎在胳膊上，和抽血一样抽那个东西，那黄色液体里面全是HIV病毒，那个病毒的形状原先在生物书上见过可恶心了。然后就觉得特别瘆得上。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才想的，当时刚一醒吓得都要懵了。虽然知道只是个梦，但是就是害怕。我要死了，我还有三个月就要死了，我才十九，我不想死。满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被一种非常可怕的事物即将降临的恐惧感笼罩着，不停地回放刚才做梦的场景和声音。它的可怕超过我能想象到的极限，因为它未知。它还没有来，它就要来，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着那一天。希望是有一点的，明明灭灭。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那只是个梦嘛。但是我的感情不能抑止地占着主导地位，恐惧着，理智带来的那一点希望反而加剧了恐惧。而且还要等三个月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说我明天死还好点呢，看看今天死没死，没死就说明是假的，就可以放心了，死了也没法想了。
　　接着我就给我爸妈说了我做了这么一个梦。虽然我知道这个不应该告诉他们，因为这个问题对于他们也会算个问题，我自己不想死他们肯定也不希望我死。我告诉他们肯定也会不开心，不会从一个比我高的角度作出评价。而且，就算真的要死，这个问题也必须是一个人来面对的。但是他们毕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靠可依赖的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还是选择了告诉他们来减轻一点自己的恐惧感。果然，他们很不高兴。虽然给了我一些形式上的我自己也知道他们肯定会这么说的安慰，但是心里多少也有点害怕和不安。其实他们最近越来越神叨。我在高三的周记里就写过我很伤心因为这说明他们老了，人老了感觉力不从心就会逐渐重视这些无法把握的东西。他们说，别胡说八道，肯定是假的。说你就现在害怕过几天就好了。但是我妈还说是不是不该在那个屋里睡觉啊什么的，后来我只要一提这个事，他俩接着就不高兴了。所以他们只是选择不去想，否定它而已。
　　我也可以这么选的，其实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也差不多自己自然不拿它当回事了。但是我自己不太想这么选。可能是因为想到了那个人类知道自己要死了还是什么东西先拒绝再愤怒再讨价还价后面记不清了的过程，觉得虽然完全可以就在拒绝这里结束了但是太俗了没意思，也可能是怕真死了什么都没想过就死了。我是不信阎王这样脑洞得这么具体都可以写同人的东西的，但是做了这个梦就是吓得不行，因为恐惧的是死亡吧。
　　总之我就像被赶着一样迅速开始回顾我十九年的人生。
　　在我的人生里，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好像没有啊。
　　有没有什么不做了会留下遗憾的事。
　　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过，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都没出过国。
　　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很多问题没有想明白。
　　连个对象都没搞过。
　　我的画画得还很差。
　　连海贼的结局都还没追到。
　　虽然是这样，但是真的要死了，那也没办法，那就死吧，还不至于死不瞑目。
　　有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人。
　　就家人吧。要真是我先死，还挺好的。

　　甚至连鸡汤问题都出来了，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今天要干的事还干吗。
　　当时小学期在家，想想我要干什么。先起床，起来就八九点了，玩一会，吃午饭，再玩一会，或者写英语作文，困了就睡，起来，吃晚饭，和爸妈聊一会，如果白天没写作文就写一点，写了就玩一会，睡觉。
　　看起来很平常啊。不过就算今天真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还是这么过，干吗不干呢。
　　在我过去十九年的人生中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吗。
　　好像也没有啊。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有特别不想死的理由。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死了就死了吧。
　　但是感情上就是很恐惧，就是不想结束。
　　那么我到底在恐惧什么呢？怕疼？怕未知？怕失去眼前的一切？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至于吓成那样。
　　以前，对死亡好像也没有过什么认知。听那些洗脑的烈士故事，看电视看新闻一死一片，和人打架开玩笑，用得很随便，好像这是一个很随便的事。直到小学六年级，第一次经历亲人去世。小学住在姥爷家，姥爷很疼我，每天上学送我，放学在学校门口等我。我坐在公交车的里座，他就坐在外座。他有一把莫生气的扇子，我还能背过上面的字。后来姥爷生病了，住院，出院，又住院。我挂着以前没有权力拿的钥匙去看他。他离开以后我自己一个人去上学，走在路上朝阳照着想到他。感觉好像回家就能见到他，又好像放学他还会在学校门口等我，但是实际上我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了，找遍整个世界也不能找到他。
　　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死去的人对于活着的人就是消失了，想见也见不到了，即使在记忆里到处都是痕迹，在生活中就突兀地被拿掉形成一个空缺。随着时间这个空缺会被慢慢补上，记忆会慢慢变成碎片然后淡化。消失的人，永远就消失了。
　　当时很伤心，也在小学的时候就提前中二，在班群里发了一堆话，我记得的好像是，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死吗？然后让别人伤心吗？
　　然后那时候的一个好朋友，当时应该是比我成熟的，她当时已经转到北京了，私聊我并且猜中了发生了什么事。她说的话我也就记得一句了，人生下来不是为了死，是为了体验。
　　但是我后来又思考过人生下来是为了什么，然后发现，体验只是一个自我安慰的说法罢了。实际上，每个人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出生的。在人生路上又一直是孤独一人，因为只有自己能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他人或完全被理解。然后又在我悲观主义的三观里，人生是充满着不能由自己控制的事与痛苦的，快乐的事只是暂时的麻醉剂而已，虽然这种麻醉剂对人类很有效。但是痛苦才是永恒不变的主调。人们就这样不由自己决定地出生了，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道路上，就这么机械地走着连停下休息都不能由自己决定。然后这条道路的终点也只有一个，无论想不想都必须走必须到的更黑暗的死亡。宗教给人们希望就假设这个终点可以是光明的，但我反正没有被说服接受这种假设。
　　按照我的三观的话其实人生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啊。那么到底为什么对死亡就是会恐惧。说到底对死亡的恐惧大概是人类的本能吧。上学期听马基老师讲过一个故事，他的一个大学同学，跳楼了，没死，然后说再也不想自杀了。我又想起来我高三快要崩溃的时候，一道数学题想了一个小时还做不出来，卷子还一摞，然后又联想到上次考试才考了多少分，考这点分能上什么学校。差不多想到这时候，就从桌子前面起来打开窗户和纱窗从九楼窗口探着头往下看。高楼的墙面和地面一直垂直下去，下面的车和人都很小很小。我要是从这跳下去，肯定就死了。死了之后再也不用做卷子了，再也不用考试。我家里肯定会为他们对我说过的伤人的话追悔莫及。然后会有那么一会感觉很爽，但是接着就会想到我爸我妈怎么办，他们就我一个孩子，我姨奶怎么办。想到他们肯定会很伤心，我怎么会有让他们伤心的这种想法呢。然后就觉得很罪恶，就会在窗户旁边开始哭。还没哭两下马上又会想到我在这站着掉下去怎么办，掉下去摔得血肉模糊的，粉身碎骨的，据说还不会马上死，要非常非常疼三十秒才会死。吓得我赶紧回去，哭一会，然后接着做卷子。
　　这种事大概闹过好几回吧。虽然从窗户往下看很害怕，但是还是一到受不了就要过去往下看。当时我以为我是怕疼。
　　所以我又想到，这种恐惧其实也不是人类自己能够决定的。人类被制作成对死亡会相当恐惧的样子，然后用不是自己所决定的恐惧去面对不是自己所决定的人生的终点。这是人类的局限性，或者是人类应该表现出的样子。就这么出生，走一遭，然后死了，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之前想过哲学就是人类对自身局限性的一种反抗吧。
　　后来高中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看周国平的一篇叫《思考死：有意义的徒劳》然后写个关于生命的作文出来。我还真去查了那个玩意。它前面就讲为什么徒劳后面就讲为什么有意义，当时看完了觉得哎呀这是什么一套呀我不喜欢，但是又挑不出什么逻辑上的毛病。现在想想，好像他全篇就是那么个意思，思考死就是个很高大上的事，你们这些不思考的还质疑我们为什么思考的就很low
　　。然后他又不讲怎么个思考法。虽然这个也没法讲，但是要真弄着一堆人成天想着啊我要死了怎么办然后还觉得自己很高大上这是不是败坏青年。我那个作文，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基本一整篇全是引用。还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是很有见地。其实古今中外那么多人思考了那么多年了，也就现在这样呢。
　　这就是我目前所有的想法了。如果我今天没死，如果我还有很长时间可活，我还是要慢慢想这个问题。我还是要慢慢做我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