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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章台宫到了落霞宫 5.我被调 ...

  •   5.
      我被调到了棋房。
      长姐去安国君府上做了美人。
      大王拜一个魏国谋士做了客卿。
      秦国芈氏一族,每日在章台宫进进出出。
      太后已经好久都未下过棋了。
      我看着棋房外的飞檐,有些无聊,趴在棋盘上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尽是外祖的棋。
      宫人送来黑漆棋盒时,惊醒了趴在棋案上昏睡的我。
      "这是范大人送来的棋和棋谱。"那人将棋盒递给我。
      “敢问大人,这棋,太后的意思是.......”我起身接过棋盒。
      “棋和棋谱都要收好,特别是棋谱。”他说着笑了起来。“秋姑娘睡得,棋盘都印在脸上了。”
      看着他的笑,我有些晃神,笑了起来,神使鬼差的,我问了句,“魏大人会下棋么?”
      “跟着太后,也略懂一些。”
      “那手谈一局?”
      他点头,坐下。
      琥珀色的茶水在薄瓷盏中泛起涟漪,我借着调整棋罐的姿势悄悄打量对面的男子。
      案头烛火将他垂落的碎发勾勒出淡金轮廓,倒有几分武将的风采。
      黑子点在星位时,窗外恰掠过一阵穿堂风。
      我捏着白子的指尖不自觉发颤,这手"三六侵分"式的起手,竟与外祖桌前摆的残局分毫不差。
      "秋姑娘这步棋有些急了。"他的手指拂过棋盘边缘,一枚白子被月光镀上冷色,"若是得空,可以看看范大人送来的那本棋谱...."
      他的话被远处响起的急促起来脚步声截断,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咸阳近日多雨,"他的白子轻轻点在天元,"这天气,是要冷下去了....。"
      我盯着棋盘中心那抹刺目的白,骤然想起前几日宫人的传言。大王要跟太后争权了。
      黑子沾着冷汗落在七之十四,这个位置看似相隔万里,实则正好封住黑子的咽喉。
      更漏声忽近忽远,当第十滴铜壶水落在玉盂时,棋盘已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域。
      他的手指轻敲了一下茶盏。"秋姑娘可曾听说过枯棋?"修长手指夹着白子在西南空角画了个圈,"这方圆之间,亦需留与天地容身。"
      案头的烛芯突然爆出个灯花,我借着添茶的间隙将棋盘重新扫过。
      那些看似分散的白子竟在暗处连成了条蜿蜒曲线。
      当目光掠过二十二之九时,外祖的沙哑嗓音突然撞入耳膜:"死局现时,方知定为活眼难......"
      我猛地将黑子扣在十一之十六。棋盘震动间,陶罐中的菊花簌簌而落,恰好覆住三枚要害白子。对面传来轻笑:"昭阳老先生的点目术,果然名不虚传。"抬头时正撞见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锋芒,像是隐藏在云雾后的冷星。
      珠帘突然被劲风掀起,值夜宫娥跌跌撞撞闯进来:"大人,太后寻您......"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他从容起身整理袍袖,发间的银簪月光下泛着冷光:"棋局未终,来日方长。"
      殿门开阖间飘进来几片雨水,落在的棋盘中央。

      6.
      雪化的时候,长姐来了章台宫。
      “秋丫头。”
      我放下手中誊抄到一半的棋谱,抬头望去,长姐正站在棋房门口。
      她鬓边斜簪着一朵新剪的杜鹃,花瓣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露水,胭脂虽浓,却掩不住她眉宇间深深的倦意。暗红绣金的狐裘裹在她身上,本该是华贵雍容的,此刻却像是困住了她的羽翼,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囚在笼中的雀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太后在休息,我想着来看看你。”她轻声说着,缓步走进棋房,在桌边坐了下来。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你还是如少时一般爱棋。”她拿起我誊抄的棋谱,随意翻看着,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今在这棋房,也算是如了你的愿了。”
      “也算是吧。”我淡淡应道,伸手接过那册棋谱,合上后轻轻放在一旁。
      “如今,我已是安国君府上的美人了。”她忽然拉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带着一丝颤抖。“你可愿随我去安国君府?”
      “去做什么,”我抽回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语气平静,“做媵妾么?”
      “去帮你继续在那个女人堆里斗么?”我抬眼看向她,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仿佛被我的话刺痛了心。“来秦国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么?”
      “是的,说好了。我做你的棋。”我轻声回应,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
      “那你为何……”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似乎无法继续说下去。
      “没有人生来就愿意是棋子,就算是棋,我的执棋人也不该是你。”我直视着她的双眼,那双曾经充满光彩的眼睛如今已被疲惫和无奈填满。
      “你……”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完。
      “做你的棋,是我甘愿的,但棋不止有一种走法。”我打断她,语气坚定。“来秦国时你说你要成为太后一样的女人,”我继续说道,“可你现在为了一个夫人的位置,跟那些女人斗得死去活来。”
      “你还记得我们来秦国的目的么?”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质问。
      “可太子选的是魏国公主啊。”她无力地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苦涩和自嘲。
      “过程怎样谁记得,史书记载的都是胜者的成果。太后的目光从不在这个宫墙里。”我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
      偏殿的门轴忽然发出细响,太后身边的大监捧着檀木棋盒立在门边,恭敬地说道:“屈美人,太后传召。”
      长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随即踉跄起身。就在她起身的瞬间,我瞥见她狐裘下露出的手腕上,有几处青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握过。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跌倒。
      炉上煨着的茶水沸腾起来,腾起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太后与长姐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看见长廊尽头的长姐弯下了腰,身影渐渐融入了宫墙的阴影中,仿佛被那高耸的宫墙吞噬了一般。
      次日,我被调离了章台宫,去了咸阳宫西北角的落霞宫。那里偏僻冷清,远离了宫中的纷争与喧嚣。站在落霞宫的窗前,我望着远处的宫墙,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或许,这才是我的归宿。
      7.

      落霞宫,顾名思义,太妃们的宫殿。
      这里的太妃们大多来自各国旧宗室,最老的太妃甚至能说会秦惠文王初年的宫廷秘闻。
      暮春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我在落霞宫的西院栽了株杜娟。
      廊下的青砖浮着层铜锈色的苔藓,脚步声在梅雨里也变得模糊不清。
      晨起洒扫时,我在井台边撞见个披着绛纱的老人。她正蹲下摘院墙边的杜娟花,灰白色发髻上斜插着支凤鸟步摇,赤金尾羽随着动作在晨光里摇晃,那是楚国独有的凤鸟头饰,似凤又不是凤。
      "见过太妃。"我用楚礼福身。
      老妇人转过身,打量着我,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听说最近落霞宫里来了个会伺候人的楚女,就是你吧?”说着她加大了力度,指甲嵌入皮肤,“听说你还喜欢听老太妃们讲故事。说,是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我忍不住用楚语喊了一声疼。
      老妇人放开了我,却依旧警惕的看着我,我后退一步,跪下。
      “太妃,我原是楚国送嫁到秦国的公主侍女,得太后赏眼,在太后宫里待过几月,上月被太后调来落霞宫。”
      “孟芈让你来的?”她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我沉默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那抹绛色。
      都说美人配红衣,年轻时她该是个怎样貌美的女人,我怔怔的想着。
      “起来吧,”她平静了下来,“都是出不去的人。”
      “这刚下过雨,好容易出了太阳,你过来陪我晒晒太阳吧。”
      “是。”我站起身。
      “赵泉玉说你按背按的好,你也给我按按吧。”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顺从的走过去,轻轻的按着她的肩,衣衫下,她的已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按的好的话,作为交换,我也给你讲故事吧,就讲孟芈。”
      “你知道么,我是孟芈一起嫁入秦王宫的。入秦那日,刚下完雪,天气还不是很冷,也像今天这样湿漉漉的。”
      “那天送嫁车队在武关外遇袭,血水把彩帛都染成了绛色。她捡起一把剑,挡在我前面,跟我说,景家姐姐别怕。刚说完,她就肩上被射了一箭。你说她是不是逞能。”说着太妃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时间不能耽搁,受伤的人众多,随行的女医也只能稍微给她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按常理说,从鄢城到咸阳几千里数月的路程,天寒地冻,水土不服,受伤死个人是很正常的,可她硬生生的挺了过来。五女离楚,最后只有我和她两人入秦。”太妃忽然抓住我按在她肩头的手,“后来惠文王听说了这事,特地召见了她,赞扬了她的勇敢,回来后,她就成了八子。”
      “她总说要做翱翔九天的凤凰,”太妃眯眼看着远处的云彩,“入秦半年后,她就怀了第一个孩子。”
      听到这句话,我手一顿,心中暗想,可大王.....
      感觉到我停顿的手,太妃笑了,“是,那个孩子没留住。秦王宫死了一个卫美人。”
      “可惠文王是睿智的,孟芈那一点心思一点都没瞒过大王。”
      “那时我去看过她,她让我帮她,可我因为胆小拒绝了她。后来她再也没找过我,也可能是因为那时,我刚拒绝她没多久就成了瑜美人,而她却被禁足,她以为我出卖了她吧。”太妃长长的叹息着,声音中带着些无奈何遗憾。
      “可她确确实实的失去了一个孩子,她就靠着先王的那一点点的愧疚,又解了禁,复了宠。”
      “五年后,她有了现在的大王。”
      “可卫美人的事情,却像一根刺扎在惠文王的心里,即使她再得宠,直到惠文王去世,她都还是八子。”太妃叹息着,抬眼看了看远处的云,继续讲述。
      “惠文王去世以后,因为我没有孩子,便留在了落霞宫。她陪大王去燕国做了质子。”
      “她从燕国回来那年,我曾远远的看见过她一次,从她走路的样子我就看得出来,她在燕国过得不好,那时她在跟惠文太后争权。”
      “这丫头可是个厉害的,惠文太后那么优雅的人,都被她气的在宫里摔东西大骂。”说着太妃笑起来,“惠太后有次还被她气晕了过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惠文太后也是个可怜的,惠文王跟她相敬如宾,全心全意的,后来没了儿子,再后来没了权,心气一下子就没了,人就撑不了几年了。”
      “惠太后葬礼的时候,我才算又重新见到了她。那天她一个人在宫道上走着,她已经有了白发,我以为是哪位出来散步的太妃,就说,姐妹刚下过雨慢些走。她转过来时,我看见她疲累的样子,就说,孟芈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啊。说完我就意识到说错了话跪了下去,她却跪下抱着我说,景家姐姐,你也老了,好久不见。”
      “可能是我一生胆小吧,我跟她没说几句话,就记得她问我平日爱干什么,我说爱躺着晒太阳。她就跟着我来了落霞宫,就那么躺在落霞宫的院子里晒太阳,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了,等醒过来,她就走了。第二日,就来了个宫女送来了好些东西,后来又了一个女官,可我再也没见过她。已经快四十年了。”
      “其实那天她问过我,想不想回家,我没回答她,只说这落霞宫过着也挺好。可那天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该跟她说,我想回楚国,我......”
      门嘭的被打开,一个宫女匆匆的冲进来,“瑜太妃,赵太妃摔倒了!”
      太妃的身体猛地一颤,我连忙扶住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满是慌乱,手指紧紧攥住我的手,仿佛在寻找支撑。
      “快。带我去看看!”太妃猛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我赶忙上前扶住她,能感觉到她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目光看着东院的方向,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过去。
      宫女忙转身带路,瑜太妃的脚步急促而凌乱,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担忧与恐惧。我紧紧跟在她身侧,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看着她,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那些尘封的往事,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被唤醒,带着岁月的沉重与无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从章台宫到了落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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