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钟》水生总迟迟

2、看不清面目的人

　　阿贯从宫门外跑来时，端帝季文珏正站在芜华殿的院子，他的前方，是一个高大的梨树。值春，那树生出新的芽儿，正仿若是新生的孩子，看的出将会生长的极好。季文珏看着那棵梨树，正在出神，眸子里是一片的深晦不明，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阿贯看着他，也不敢多思，吭哧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妄城女到了正宫，帝，他们就来了。”
　　他叩首长跪，不敢做出其他什么动静，只是不知他正在颤颤打抖，不知天暖，如处冰窖。
　　季文珏闻言回过了头，阿贯似有感觉，生生觉着头皮发冷，心里惊慌的不得了。毕竟有侍童为端帝佩戴银剑，因失手将银剑丢在地上，就被季文珏在他面容上留下了一个蠢字在前，又有歌女为唱关山月，唱错了一个旋律，被端帝取弓弩射她，令她面容毁去在后。这位帝王的心性实属是不能惹的。
　　季文珏此刻看向他，阿贯心中正像是腾腾作响的鼓，又像是他自己已在心里仓皇逃窜，未如何，便气喘吁吁了。他惊恐自己一个不甚，碍了帝王的眼，这一生便完了。
　　君主一声令下。
　　“退下。”
　　“喏！”
　　阿贯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忙起身，从芜华殿腿了出去。在他出来的那一刻，腿脚不稳，险些摔在地上，扶着墙离开了君王的眼皮子。
　　这是多大的福气，使得他在季文珏跟前，毫发无伤的走这么一遭啊。又是谁暗算他，将他指派到……到圣上跟前当差了……阿贯擦了擦头顶似有似无的汗，缓缓，垂着头的行走。
　　彼时有贵人从他身旁走过，步履急促，火急火燎，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阿贯没有察觉，好在那人并不在意他是否行礼。
　　那人很着急……那人是……王家公子，王姜书？
　　白衣俊郎少年，飘逸仙然，没错是他了，年十八岁，朝堂左相，除了王姜书，郑国开国四十一年，还有谁？
　　阿贯离开后，季文珏不再站在树下，他坐在厅堂下的台阶，看向了门口，他的目光深邃宁静，看不出喜怒，看不到往日的乖张残戾，此刻只是一个面容尚美的男子，他淡然的等待着谁。
　　王姜书出现在门外，被他看到，季文珏不在平静，猛然一下站起身，有种你终于来了的惊喜。季文珏看他鲜少失态的大步朝他走来，忽然弯了眉眼，何其欢喜呢？子雅（王姜书小名），你也有如此奔赴一个人的时候么？急不可待的——奔向他。
　　姜书匆匆向前，走到他跟前的那一刻，一边跪下一边开口，他道：“陛下，留下阿恣吧——”
　　季文珏知道他的来意，知道他会如此，但当这一幕是真实发生了的，他还是愣了愣，心口有一瞬滞缓了。
　　“即便是杀鸡儆猴，谢家如此，也已然是足够惨烈，又有什么必要杀一个谢恣呢？”
　　“王姜书，你在为谁求情？嗯？”
　　季文珏伸手抚了抚狐裘毛领，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早已消逝的无踪无际，转而来之的是一抹的不屑厌恶，那姿态趾高气昂，令姜书感受到了无比压迫。
　　“又凭什么认为，你是有资格的呢？”
　　姜书闻言哑然，怔愣的抬头看向他。
　　“我只是觉得……我必须要来。故年我同陛下，同……他，还有谢恣……毕竟是一起生长的。谢家随他，而阿恣是无辜的。陛下，您又于心可忍么？”
　　“我有什么不忍？王姜书，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我留谢恣，等来日她来杀我么？”
　　“她只是一个女子，乱世之中，无所依靠，已然可怜，又能成什么气候呢？”
　　王姜书此言一出，季文珏不再言语，空气凝固住，令人倒吸冷气。季文珏目露凶光，灼灼的看向了他，问道：“子雅，我若执意不留她呢？”
　　“您是君，我是臣，您执意不留谢恣，我又能做什么？”
　　“杀了我。”
　　季文珏一步步的走向他，俯身同跪着的他靠得极近极近，他伸手狠厉的捏住了他的下巴，逼迫着他同他对视，他要听一句真话，即便是那真话令人伤心，他也是要听的。然而子雅不敢看季文珏，他的心里不太坦然，最终只是合上了眼睛。他唤道，低声唤他四哥，一声又一声的四哥落到了季文珏的心尖。子雅他感到下巴处的压迫渐松，由是轻轻的呼吸，心里安定了，他黯然而又低声的说道：“我是你的臣子，由生至死，都不会忤逆你。”
　　季文珏心里的花开了。
　　他情难自禁的弯了眉眼，在他睁开眼睛之前收货了手，他后退转身，只留给了子雅一个背影，春阳高照，风缓缓吹。他要把笑藏起来，不让人看。

　　子雅如愿得到了季文珏允诺的答案，终于轻舒了一口气。
　　而季文珏不大平，他心想，又能那子雅怎么办呢？打不得，杀不得，到如今，连拒绝都拒绝不得。
　　这君王做的，是何等没面子，何等无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