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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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就象是一场梦境。
春色正深着，夏天露出它的一点曙光，空气正象田园诗一样清润。
那一天的色调让我误以为是秋天。红彤彤的霞光。把大地及一切都染成一片酡红。
那个人离开了我正好是一周。
那一周里面，我沉默得让我和他的家人都非常担心。
从小到大，他住我隔壁，我们穿同一间学校的校服，在同一家学校，一直到高中结束。到最后，他仍然是我的邻居。他看起来诚实，但是会开小玩笑，不时揪着我的小辫子来取笑我。他总是拿着书包跟在我后面，有时会出些可恨的坏主意。我寂寞了，就会想到他，需要帮助了，就会想到他。然后有一天，他就对我说：“我们订婚吧，将来我会娶你的。”那时他刚找到一份兼差，眼神非常认真。而我们的家人，都早就默认了这样青梅竹马的交往，我们从生下来，就是一对。
在这样湿冷的时候，衣服就象那时绒面的校服冬装一样包围着我，但是我并没有再象当时一样觉得温暖。
我想他了，我的，有着漂亮眼睛的米尔安。
哈一口气，格子玻璃窗上仍然会亮出一团白烟。
米尔安在同样哈一口气就能看见烟的天气里无声无息地突然永别了这个世界。我记得回到家的时候，没有看见他，妈妈接到一个电话后告诉我说：晶格尔，你一定要冷静。在跑过辅满雪的十字路口时，有辆车子撞了他。我把书包丢到了地上，转身冲了出去。妈妈在背后大叫着：晶格尔，米尔安不在那里！
米尔安不在那里。
我站在雪白的十字路口呆住，脑子里翁翁地响着这句话。米尔安不在那里。犹如大雪掩盖了米尔安的鲜血使大地变成一片苍白，我整个人也一时感到被急速抽空。思想就象空气里的白烟，那么细弱无力。
从那时候起，米尔安不会在哪里，不管是什么地方，也不会再出现他阳光灿烂的生命影子，不管到哪里，我都不会再找得到他。不会象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柜子箱子里都可能藏着他的身影，他再不会被我找到，也再不会自己跳出来大叫一声“晶格尔”把我吓倒。
我们去看他的时候，米尔安无比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皮紧合着就象在酣睡，眉头微微蹙着，肤色有点苍白。亲爱的米尔安，你去得痛苦吗？你看来那么象在做着一个有点让你苦恼的梦。那样急速的死亡，我们是否该庆幸你不必受太多的折磨？
米尔安被装进漆黑发亮的硕大匣子里，放进坳黑的灵车。车子发动那刻，世界如此安静，匣子里的米尔安如此地沉寂。
回首这条街道有很多关于米尔安的回忆。21岁，某个寒冷的日子，他用他的大衣把我们俩包裹起来，并且缠上他的大围巾，20岁，他在某个墙角里探出身来对我大叫，19岁，拍着他的新自行车问我不要试试，17岁，他还在街上打雪仗，15岁，他还没长大，还非常瘦，瘦得不大象话，挥着拳头说他要长胖点好把邻班的大个子打倒；米尔安抱着面包走过，米尔安戴着雪帽走过，米尔安点焰火，米尔安第一次背书包，每一年每一天他都在这街上生活着，无数的片段。一个人一生里会经历的许多，米尔安短暂而朝气的一生里所经历的许多个瞬间。
这么真实地活着的一个人，在一转眼间，就要被掩盖在厚厚的泥土下，不需要光线，不需要空气，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活动空间，不需要思想，慢慢在棺材里腐朽，散发出让人不能忍受的臭气，最后连骨骸也消失。他还那么年轻。
他的灵魂可会不甘心？人生才刚要展开……
“晶格尔。”有个声音响起。抬起头来前面街角有个孩子在看着我，那是一种全神的注视，一双眼睛就象有话要说，嘴巴动了动似乎要开口，可是又重新闭上了。我认识他吗？不。“晶格尔。”又是一声提醒，“该上车了。”我们是打算去葬礼。这是个多么可恨的日子，我去送别我心爱的人。
在我心里是多么想紧紧地捉住他，不让他离去，这种想法就象任何会烧炙人的愿望一样撞击着心房。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改变它，这多么叫人痛苦。
这天葬礼的时候哭不出来，反而晚上跟一个女朋友聚的时候，在她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晚上做梦，仍然是米尔安。梦见我们还是小时候，他头上套着丝袜哇哇地大叫着从我家衣橱里跳出来，十足的傻相。好傻的米尔安。如果是在往日，一定是脸上也笑出来，但是现在，我一面梦着他，另一面却在清楚记住现实，提醒着自己。
天空一片丹红，我又看见了那个在街上看着我的男孩。那样的一双眼睛，好象有种关注。那么相似的脸。记得米尔安小时候试过头上套着妈妈的丝袜从我家衣柜里跳出来的傻傻的样子。那个男孩的脸和他好象，我忽然想起来，他们完全是一个样，一模一样的脸。
想起来这件事，让梦突然消失，人也突然醒了过来。胸腔一阵刺痛，心跳得飞快。有种强烈的愿望，化成不可扭转的执念在顽固地说那就是米尔安，我想再看见那个孩子。
就这样，抱着这念头，直到再有许多天后，才再见到他。
就是那样一天，天空彤红一片，红得让人要误以为是秋天，晚霞辅满落日的天边。回家的路上抱着一丝侥幸，再望向那个街角，正看见他也在望我，四周幽幽静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
一刻的心跳停拍，一刻的震动后，不由自主走过去。他马上就转身离开。于是不由得追了上去。一眨眼，他不见了。在狭小的巷道中追寻了许久，忽然眼前一片开阔，前面是一片树林。这是爱丽丝梦游还是安徒生擦着了打火匣？或者两者都是，或者都不，只是人已经迷惘，象圣徒盼见了奇迹，不信亦深信。
他站在那里遥遥回望，一道雪白的小路伸向他脚下，直至他身后那雪白的螺旋螺壳状小屋。他会在那奇异的通透的小屋里等我。
不管再过多少年，我也时常能在梦中看见这情景，漆黑树林，彤红得会让人误以为是秋天的天空，洁白的螺旋建筑，还有他，一个洁白的小男孩。每每在那梦中，它安慰着我的心，说那就是米尔安，说他就象我后来为那孩子改过名后就会得到世界上最平和美满的祝福一样，并会带着那祝福去到一个新的世界展开他的新生，在那里他不会再有遗憾。
而在那刻里，我真真实实地感到惶恐，既充满期待，又无比地惶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