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底风》冯人楚

1、唐小茉 一九三一年

　　一九三一年，天津。
　　傍晚时分，唐小茉坐在小卧室内的床上，将一只套了新皮鞋的脚架在前方的凳子上，专心致志的系那横过脚面的蝴蝶结式活扣。
　　她今年是十六岁，生的活泼美丽，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小苹果似的粉脸蛋；一头长发虽然碍于校规，不敢烫卷，可是整整齐齐的从中间挑了一趟缝左右分开，两边各编了一条油光黑亮的大辫子，瞧着很有一种少女的健康朴素美。因为家境平平，所以衣着上总不能够很摩登，幸而她生的身材匀称，穿着白衫青裙的学生装也一样的漂亮。
　　两只脚落在地上，她又大弯下腰，拿起地上的小抹布擦了擦皮鞋面，觉着真是干净到一尘不染了，才心满意足的站起来，对着大衣柜门上的穿衣镜转了个圈——身上是一套新制的天蓝色西式连衣裙，料子是很一般了，然而剪裁的十分合体，同她那粉白面庞和乌黑发辫相映衬着，真显出了一种处子之美。
　　窃喜的一甩辫梢，她回身从单人床上拿起白色小皮包，一边推门向外走，一边随口喊道：“妈！我出门啦！”
　　唐太太目前位置不明，大约是在外间店铺里看管伙计，听了女儿的呼唤，也只千里传音似的回应了一声：“别忘了带零钱坐车！早点回来！”

　　唐小茉在街面上前行了不到一里路，便到了她同学李静雯的家门口。李静雯也打扮的花枝招展，正立在路边等她。两人见了面，便先是互相打趣对方的新衣裳，然后嘻嘻哈哈的雇了一辆三轮车，一起挤着坐了上去，直奔利顺德而去。
　　在路上，那李静雯笑道：“密斯赵好阔气，在利顺德摆生日宴！”
　　唐小茉一扬头：“人家是盐务局局长的千金，还请不起利顺德么？”
　　李静雯又嘁嘁喳喳的压低声音问道：“那我们这么多人凑钱给她买礼物，会不会显得太寒酸了？”
　　唐小茉轻轻的一扯她的辫梢：“小雯你真是傻，赵安妮稀罕我们这点小礼吗？她是故意的要借此出风头呢！”
　　李静雯一想也是，心中便坦然了许多。

　　三轮车一时到了利顺德门口，这二位便下车进门，由西崽引领进了一间很大的餐厅中。那赵安妮比唐李二人大了一岁，论模样也是好的，可是浓妆艳抹，不但头发烫成一堆黑云，身上的华服也是袒胸露乳，据说还是巴黎的最新款式。唐李二人站在她面前，就见她肆意谈笑，十分张狂，便不由得在气势上矮了半截。幸而其余同班的女学生也纷纷到了，众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落座，互相谈些闲话，倒还不是很窘。又过了片刻，赵安妮忽然挽着一名英俊青年走到桌旁，银铃似的笑道：“密斯们，今天我要向你们介绍一位朋友——”说着她一指青年：“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密斯特周，刚从欧洲留学回来的。以后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大家可不许拒绝他的加入哦！”
　　座中众女先是见这一对男女公然紧紧挽在一起，已经十分吃惊脸红；待听了后一句，便一起喃喃的，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赵安妮见这些女同学们集体显出呆若木鸡的样子，便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总算将那在历次考试中输掉的面子，稍稍的挽回了一些。同密斯特周相拥着走向前方一座台子，她站上去扶着立式话筒，嘻嘻哈哈的宣布生日宴会现在开始，下面几桌客人中，大有一些纨绔子弟，听了这话就又笑又起哄，且把目光不住的射向女学生们。

　　这场宴会，进行的是乱七八糟。女学生们吃饱之后，便都急急的起身要告辞。唐小茉也被那帮浪荡子盯的有些羞恼了，此刻就拉着李静雯，拎起小皮包随着伙伴离开了大餐厅。出门时后面还有人说着女学生如何如何的混话，听的这帮姑娘面红耳赤，争先恐后的往外走，而唐小茉是个急性子，此刻就走的格外快，结果在一马当心冲出大门时，竟迎面同个西装男子撞了个满怀！
　　她这劲头大概是不小，只见对方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随即便无力回天似的向后仰去，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这可把她吓了一跳，连忙赶上去弯腰搀扶他：“先生，对不起，您没事吧？”
　　那人随着她那一搀站了起来，此刻后方又跑来一人，忙不迭的去为他拍打身后的灰尘。唐小茉后退一步，面对那人刚要继续道歉，怎知一旦看清了他的相貌，倒是不禁语塞起来。
　　原来这男子瞧着不过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西装笔挺、身材匀称，面目十分英俊，短发用生发油打理的光可鉴人，衬衫领扣与领带夹也一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想必都是钻石质料。只是他服饰既是如此豪奢，面部神情又是十分的冷峻，瞧着就让人不敢贸然亲近。
　　唐小茉见他态度严肃的望着自己，登时就发了怯，道歉的言语在嘴里打着转儿，一时却没能发出声去。而那男子一边任凭随从给自己拍灰，一边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十分低沉柔和。
　　如此直白的询问陌生姑娘的姓名，这举动显然是十分失礼。可唐小茉低下头，因为觉着对不住他，所以不由自主的坦白答道：“我姓唐，名叫唐小茉。先生，您方才摔疼了吗？”
　　那人不理会这个问题，只开口道：“我是苏凌河。”说着对她微微一躬身，然后便派头十足的继续向饭店内走去了。
　　唐小茉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感到十分奇异。而李静雯此刻跑了过来，很关切的轻声问道：“那个人没有为难你吧？”
　　唐小茉随着她离开饭店门前，心不在焉的答道：“这位先生倒没说什么。只是我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李静雯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他都不计较，你脸红什么？”
　　唐小茉听了这话，才晓得自己脸红了，立刻就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那也把我吓了一跳呢！”

　　这两个姑娘至此同上了三轮车，一路闲话着回了家。唐小茉是最后下车的，付了车钱后便从后院进了家。唐太太见她果然按时回了家，就高兴道：“乖孩子，真是不用妈操心！今天你那同学的生日，过的热闹吗？”
　　唐小茉不知怎地，就觉着恹恹的没精神，胡乱敷衍着回答了几句，她回房自去洗漱安歇。
　　关了电灯上了床，她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的不能入眠，眼前总浮现着那个苏凌河的形象。她实在是不明白这男子为何要与自己互通姓名——或许也明白一点，可实在是不敢深想。
　　在黑暗中拼命的摇了摇头，她自我解嘲的笑了，心想你这傻丫头发什么痴呢？人家或许看你不错，随口问了句姓名，问过也就算了，双方不认不识的，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发展不成？算啦算啦，还是好生睡觉吧，明早还要去上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