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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隆武二十二年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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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去年开始，皇帝就迷上了出巡。这个月是临安，下个月便往洛阳去。人人都晓得他身体大不比从前，每日都要吃许多太医院的元气丹。我想这出巡是要比上朝打仗还要费力气的事情，劝了他几句，他却道：
“我打天下也有很多年啦，难得再也不必操心朝务。这人还能活几日也说不好，那瞎子一会儿准、一会儿不准，再不收些美人回来，就老了。”
皇帝一走，后宫便沉寂了下来。
出巡照例是不带后宫的，最初几年他试着带些人出去，要么是我，要么是萧皇后。但每次刚到宫门，我们便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宫里。起初是惊怒、无力，最后他说：“我这个皇帝，过得还不如无异他娘。”
无异太子的生母韩氏难产早逝，我和皇帝十分羡慕她，至少是去了另一处世界，解脱了。
自从姚皇后暴毙，宫里便十分地安静。皇帝常和我说，后悔当年把无异过继到萧贵妃名下。那会萧贵妃无子，姚氏子女太多，皇帝便做了一手平衡。孰料萧妃也有了自己的儿子。他派血滴子查过，都说萧妃只支持无异，后宫待谁都和气，皇帝心里却始终不敢相信。毕竟姚皇后也曾是良善的人，最后渐行渐远。我曾瞧见他送那瓶毒酒的模样，和挥泪斩马谡也并无区别。
皇帝是重情的人。
这点听来十分滑稽，然而瞧瞧我宫里的上官官女便知道了。她今年二十二，原是掖庭的宫女。皇帝这些年很少再随意招宫女侍奉，毕竟她们极有风险人既不够美、也不够节俭，不如选秀能看这两个数值。上官氏跟宫里其他的一比，确实逊色许多，但承恩之后皇帝也留下了她，给了一处楼阁。我忘了她是何时搬到期贤宫的，毕竟我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住过来的都不晓得了。上官氏不够美，皇帝来得少，能怀上的概率就更小。循环往复，她便成了我宫里的一个隐形人。可饶是这样，也比一夜雨露过后便抛之脑后要强得多。我们每每辞退一个宫人，没有谁知道他们的去处。宫外的世界并非完全单机游戏，人想活下来，是实打实要吃东西、要干活的。
期贤宫的东厢阁住着姜御女，这也算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了。我到的时候，覃美人和上官官女都聚在姜氏的屋里喝茶聊天。我像是个搅场的，她们忙不迭站起来，我也只能笑：
“你们慌个什么呀，都坐。我来瞧瞧阿卿，也就这点子乐趣啦。”
说到这儿，她们倒是都很感慨。姜氏比上官氏晚入侍三两年，生得美，名字好听，皇帝来得略多了些。今年宫里只有她和寿安殿的周御女有孕，在无聊的日子里，我们这些老人都以她俩的孕事为乐。
的确是老人啦，我比姜氏大二十岁，萧皇后还要再大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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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就在正中，我醒来那年，里面的女主人还是姚后，萧妃尚在承乾宫。隆武年间这元后与继后的更迭，没有任何阴谋可言。甚至，假如姚皇后没有自作孽，皇帝绝对是会继续容忍着她的；只是李容嫔流产一年不到，皇帝案头又收到了覃美人流产的消息。他到底很难一忍再忍，那日他和我说：
“我和她，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她够持家节俭，朕一直待她好，从来不会少去，子女也都齐全。毕竟结发夫妻，李冶也就算了，她若不下这个手，朕愿意一直保她。”
我默然。容嫔若是听到这话，指不定要多伤心呢。皇帝陛下，你说你对姚皇后好，可少禛毕竟是很早就被你换下了储位，祸根便是从那时埋下的吧。
说来我也不懂，从宗法上来说，皇后是从东宫良娣转正的继室，大皇子少禛并非皇后亲生，而是她阿姊留下的儿子；若按电视剧的寻常套路，皇后是很难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何况她自己还有育有江都王。而且，在皇帝眼中姚皇后便是他的原配，大姚氏甚至没有追封，宫里所有人都默认这一点。
无论姚皇后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人管她的想法奇怪与否，皇帝或许会好奇——如今她都已是宝华殿中的三株香了。
仁孝俪天皇后。
皇帝给了很高的评价，对外也只宣称元后是暴毙。她的画像比无异的生母韩妃高出一肩，不知两人泉下相聚，是否会回忆起潜邸中的丝丝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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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在紫宸殿外遇见龙阳君。
这似乎是陛下的宴饮刚刚结束，只请了他一个人。
我和龙阳君不期而遇，这是多年以后第一次打照面。我偏首看他，想起陛下和我说过的话，微微颤栗。
“丞相。”
我叫住他。
他朝我躬身：“贵妃亦好。”
龙阳君果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为人，陛下怀疑他时，派血滴子查过，最终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有结党的嫌疑。可是他最得器重，爵位最高，从龙最久，我若坐在陛下那个位子，也难保不会起疑心。
“陛下在后宫常提起你，是难得的弼辅良臣呀。”
“臣愧不敢当。”
“哪里。听说丞相尚未娶妻？”
“臣年少时，想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后来渐渐便耽搁了。”
“如今天下早就安定，也不该再耽误啦。我听说日前陛下收了徐氏做义女，大约有赐婚之意。”
“……”
他仍旧低着头，令我无法与之对视，便也分辨不出这人的感情。
我们草草说了几句，就互相告辞了。
我想起很久之前陛下对我说：
“朕知道龙阳的心意，但若收他进后宫，没有太多的用处，前朝反而少了一个得力能臣，太不值了。”
陛下，你的值与不值，代价便是他的心意。
他二十年如一日的心意。
姚皇后会生怨，萧贵妃无爱无恨；你提防着少禛作乱，又怕嘉宁早逝；后宫里，对霍嘉妃的喜爱稍多，便担心她是否也会气焰嚣张，不想出手对付她。
这所有人里，只有龙阳对你始终如一。
可你却在担心值不值。
你还要怎么样呢？
龙阳，这样爱一个人，你觉得值吗？
——这才是我最想问丞相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