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犬法则》Esther_

24、第 24 章

　　长途车到站，钟阳顾不上回家放行李，拖着大包小包到处找地方修手机。

　　“我这几天不是故意失踪的！河里摸鱼的时候手机掉水里了，镇子上没手机维修点。我给奶奶铲了三天猪粪她才放我回成都，到站后第一时间就来修手机。”终于解锁屏幕，他顾不上查新消息，赶紧跟松冈清解释：“我奶奶还用固定电话，不能打国际长途，联系不上你我着急死了。你别生气……就算生气也是我活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带手机出门摸鱼，手机掉了也没想办法给你报平安。你想让我怎么给你道歉都行，我绝对不敢再犯了。”

　　大串消息发出去，钟阳焦急地盯着屏幕上显示正在发送的文字小气泡。看到发送成功，终于长舒一口气。

　　重新开机后，来自亲戚家人和狐朋狗友的未读新消息一个个弹出来，手机震得不停。钟阳一个个点开回，回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这些人里没有松冈清。

　　钟阳不信邪，反复退出刷新。聊天界面还是老样子——枯燥的，安静的，尴尬的空白，刺得他眼眶发热，舌根泛上苦味。

　　松冈清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倒也不是故意为之。聊天记录往前翻，永远是钟阳自己发一长串信息，换来对面几个单词的回复。电话也是他主动要打，十有八九还要被拒绝。

　　一腔热血渐渐冷却了，钟阳不生气，只觉得迷茫。看到手机掉河里一瞬间的慌张，每天割猪草熬猪食打扫猪圈讨好老人家的辛苦，坐在长途大巴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青山，心中涌起的思念……原来只是一场尴尬的独角戏。情真意切的只有自己，这几天他不见踪影，松冈清没准还乐得清净。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钟阳咬牙，索性挨个给发小打电话。正值高考结束的暑假，少年少女们趴在家里吹空调百无聊赖。钟阳一呼百应，一帮人约好下午先玩密室逃脱，逃完吃洞子火锅给钟阳接风，晚上再去钱柜唱歌打麻将。发小们对两手空空突然闪现的钟阳十分大度，强烈要求他只带一张嘴来赴约，一切行程费用由他们安排。

　　钟阳叫的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小伙子们平时还隔三差五跨时差约吃鸡打王者，见面很快就勾肩搭背地玩到一起。方栋梁还带新女友女朋友。白嫩嫩水葱似的山城妹子，爱笑爱闹，跟谁都自来熟。小美女对钟阳格外热情，吃火锅时特地坐他边上：“帅哥，你有女朋友不？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

　　钟阳专心涮毛肚：“没兴趣。”

　　小美女碰了软钉子，依然锲而不舍：“你看看照片嘛，我小姐妹舞蹈学院的，大长腿小尖脸，一笑两个小酒窝。追她的人从宿舍排到食堂，我看你投缘才给你介绍呢。”

　　“你可歇了吧”她男朋友给她夹了两片肉到盘子里：“钟阳早名草有主了。”

　　钟阳猝不及防被点名，一片辣椒卡到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灌下半瓶水抬头一看，发现整桌人都在看他。

　　“啥时候的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妹儿哪里的？中国人还是洋妞儿？”

　　钟阳心里一慌，还没想好说辞，方栋梁傻乎乎地添油加醋：“咱们小钟能看上一般人么——银行工作的日本大姐姐，又美又酷又有钱。嘿，小钟之前费大劲倒追人家，还不让我说。”

　　你还知道保密！钟阳咬牙切齿，狠瞪方栋梁一眼。当初追上松冈清，他一高兴就跟方栋梁掐头去尾地炫耀了几句。哪能想到今天。钟阳自以为神情凶恶，然而落在周围人眼里，活脱脱是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甚至还有几分娇羞。

　　饭桌沸腾了。

　　“钟阳你不厚道啊，照片赶紧交出来看看。”

　　“就是，交照片交照片。”

　　“姐姐还缺小狼狗不？我不想努力了！”

　　“可以啊小钟，赶紧交代跟姐姐怎么认识的？不交代今天你就别出这屋了！”

　　交代啥呀，眼瞅着就要被人甩了。

　　起哄声越来越大，到了临桌都侧目的地步，钟阳几乎把头埋到小料碗里。完蛋了，他绝望地想，实在不行尿遁吧，反正马上拍拍屁股回伦敦，让他们笑话几天算个啥。

　　正准备夺路而逃，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钟阳从兜里掏出一看，两眼发直。

　　竟然是松冈清的电话！

　　“我有事出去打个电话。”他胡乱嘱咐一句，攥着手机大步走出餐厅，把一桌起哄的同伴毫不犹豫扔在身后。

　　想着盼着不知多久，电话真来了，划开接听键时手都在抖。钟阳深吸一口气，自以为装得很平淡：“有事找我？”

　　“你在哪？”带一点柔软口音的英式英语，冷淡，澄澈，吐字清晰，富有磁性，像一道沁凉的泉水淌过心间。钟阳不知不觉软了声调：“我在成都，刚跟朋友吃饭。你看短信了么？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发消息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男人顿了一下，报出一个本地五星连锁酒店的名字。

　　“吃完饭之后来这里，到前台提我的名字拿房卡。”

　　“啊？”

　　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听不懂英语吗？”松冈清生硬道：“吃完饭到这个地址来找我。”

　　“可你不是在伦敦……”消息来得太突然，钟阳的脑子还转不过弯。

　　“谁告诉我在伦敦？我现在就在中国！成都！在这个酒店里！”松冈清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恼羞成怒的味道：“你想来就来，不想来无所谓——什么声音？”

　　钟阳不好意识说自己兴奋得在店门口当场蹦哒几下，不小心碰倒门口一串共享单车：“来来来，我现在立刻就过来。你等着我！”

　　朋友们还在店里眼巴巴地等着他。然而钟阳头也不回，三两步窜到路边，跳上一辆出租车直奔酒店。他在此刻理解了商纣王，周幽王，唐玄宗，还有中学历史课本上所有因美人误国的封建君主。胸口像揣着小兔卜卜地跳着。钟阳开了出租车窗，夜风拂面，只觉这城市的霓虹灯火从未如此流丽动人。

　　跨越半个城市赶到酒店，拿了房卡上楼，果真站在松冈清的房间门口，他反而近乡情怯，不敢有所动作了。

　　房间隔音效果奇好，走廊里静得怕人，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钟阳捏着卡片，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太仓促——身上全是火锅味儿，满脑门子汗，衣服也皱皱巴巴的。进门该说点啥？一会儿是出去吃饭还是在屋里吃，在屋里吃吃完饭之后…….要不要干那个事儿？

　　连环套连环，一想起来就没个头。远处传来叮的一声，有人从电梯里出来了。钟阳顾不上许多，慌忙刷卡进门。

　　然后和松冈清打了个照面。

　　他还是一身西装打扮，穿着修身的藕荷色衬衫。领口没扣，暧昧的v字线条在阴影中向下延伸，和钟阳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窗帘拉着，酒店房间灯光昏暗，松冈清半倚书桌，姿态慵懒，整个人像嵌在一幅年代很老的美人卷轴中。画面发黄，轮廓细节也模糊了，可是眼波，身形，腰线与微弯的脊背，手腕上印下的灯影都是美的。含蓄，沉静，沉静之中又有隐秘的诱惑。

　　钟阳是不会想这么多的，他只是单纯觉得松冈清好看，就是比记忆中瘦了点，看来工作确实辛苦。他咽了口唾沫，刚要讲话，却被松冈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在和人用日语打电话。钟阳听不懂内容，松冈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更让他看不出所以然。

　　钟阳轻手轻脚地在床边坐下，只敢半个屁股挨床沿。松冈清很快收线，他转向钟阳，姿态居高临下，两道秀眉紧拧。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松冈清问：“闻着好臭。”

　　玩闹一整个下午的汗味，尘土味，加上火锅味，能好到哪去？钟阳的脸涨得通红：“能，能借我浴室用用吗？我很快洗个澡。”

　　“算了算了。”松冈清摆摆手：“你想吃点什么？”他转身去拿room service菜单，背上突然一重，钟阳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像一只金毛大型犬扑倒许久未见的主人。

　　“我忍不住了。”男孩在他背后模模糊糊地说，滚烫的鼻息喷在松冈清的后颈：“每天，每天晚上都梦见你。”一半时间梦见自己被松冈甩了，一半时间梦见自己在gan松冈，总之都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正经梦。

　　松冈清挣了两下，没怎么用力，钟阳反而抱得更紧了，十八岁少年人的臂膀，不管不住地箍着他。热力隔着衬衫印到他的皮肤上。

　　松冈清叹了口气。

　　“你先洗澡去。”他低声说：“……实在太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