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逃生 ...
-
马头村
开棺材是一个有风险的事,我们大致商量了一下,决定我来打开,周琳是女生,李惟志的反应比较慢,只有我最合适。
我深呼吸了几下,从地上捡了一块板砖,在这种情况下,我并不想解释科不科学的问题,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
周琳站在我左后方,李惟志也捡了块板砖,在我身后两步的距离掩护我,这个棺材没有锁,盖子只是扣进去的,像一个鞋盒一样,我手心湿透了,打了几下滑还是掀起了盖子。
盖子一打开,我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具小小的干尸蜷缩在盒子里,呈婴儿侧卧状,它的头生生扭转着面朝上方,浑身的肉都干瘪发黑,只有两只诡异的眼睛极不匹配的安在那小小的脑袋上,瞪得大大的,仿佛是刚从谁身上挖出来。
我们都像被谁扼住了喉咙一样,喘不过气来。
只要细看,就能看出来,那是一对猫的眼睛,此刻好像无声的盯着我们一般,而右边的那只眼睛,上面有明显的一道疤,周琳倒吸了一口凉气,认定了她的猜测:
“这个老板娘果然有问题。”
我想着那个老板娘那双晶晶亮的眼睛,不知道是从谁的眼眶里抠出来的……
这具尸体很明显是人类的,只是这么小不能确定年纪,我想到了故事里那个老太太的孙子,可是据周琳的说法,那个孩子已经能吃肉了,绝不会这麽小,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李惟志走近了棺材,虽然看得出他很害怕,但他还是认真的观察着这具尸体,我突然想到他之前说过是来义诊的,他是医生!
“可以看出什么吗?”他看了一会,眉头已经拧成麻花了,我才开口问。
他皱着眉头,把棺材合上了,然后拿出了纸笔:
这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四岁?”这下我和周琳都惊呆了,这麽小的骨头,难道是侏儒吗?还是……
李惟志继续写,应正了我们的说法:
对,从骨龄来看确实四岁了,不过生前应该严重营养不良,身上的骨头也有几处是错开的,应该是太久没进食,然后被人强行塞进这个棺材的。
李惟志是做医生的,他写着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很深的沉痛,笔都快把纸刻穿了,我们听到都尚且觉得难过,别说是以救人为己任的医生了。
棺材已经合上了,现在看来,这里的眼睛,应该是老板娘的,而那个老板娘就是最开始那只瞎眼的野猫,它囚禁了孩子挖了孩子的眼睛,又把孩子封在了这个棺材里,它极可能是为了报仇,刚刚拿出来这个棺材的时候,它那么气急败坏,难道是因为这双眼睛吗,那它为什么不把眼睛单独收起来,那样目标会更小,反而把眼睛和老太太孙子的尸体放在一起。
过了一会,周琳开口了:
“不管它的用意是什么,这个棺材里的东西,城西那只野猫看见一定不会无视,我们把这个,给它送过去。”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我看看李惟志,他显然并不太赞成,可能身为医生,他不忍心看一个惨死的孩子的尸体再被利用,可他最终也没有开口反对,只是叹了口气,情绪明显低落了,我能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去尚且很难,别说再去保护一个早已死去的尸体了,此时的善良博爱,都只能徒添烦恼罢了。
我们还在讨论,大家突然默契的停了下来。
外面的街道上,由远及近的传来了猫叫,那叫声时而凄婉,时而愤怒,不变的是一如既往的尖锐,声音越来越近,我都能感受它停留在了楼下,那叫声越来越大声,似乎就在我身后叫着,我头皮发麻,刚才棒球棍已经栓门去了,此刻我的武器只有刚捡的一块板砖,我紧紧的揣着板砖,李惟志也一样,一手捂住嘴巴,一手紧紧的抓着板砖。周琳没有武器,她也紧绷着神经,大家大气都不敢喘,如临大敌。
我们僵持着,终于那凄婉的猫叫慢慢远了,李惟志刚想动,周琳马上用眼神制止了他,我也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并不敢动,果然,那猫叫突然在我们脚下响起,它回来了。
我们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想象,如果刚才的猫叫声远了是为了迷惑我们,那万一我们动了发出来声响,此时它可能就现在门口了。
猫的声音又嗫嚅着远了,仿佛在低声咒骂。猫的声音来来回回,可以听出它每一段路都会这麽试探一番,我们又僵持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才活动起了酸痛的身体。
“它太狡猾,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未必,它像是每个地方都在试探。”
我们讨论得很小声,周琳安排了下一步的计划:
“今天也是瘸腿猫的人来丢尸体的日子,大概是五点四十多,现在五点二十,我们还有二十分钟。”
我点了点头,李惟志也没有异议,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棺材放到他们丢尸体的必经之路上,周琳先走出去,她熟悉路,就算遇到瞎眼猫相比我们也更有几率逃掉,她出去确定它走后,我拿着棺材紧随其后,李惟志则在最后,做后援,顺便保护我后方位置。
周琳带着我们从一个逼仄的小巷穿了过去,一走出小巷,浓烈的尸臭就扑入了我的鼻子,令人作呕,我强压着想吐的欲望,看了看周琳,她大概习惯了,没什么变化,我又看了看李惟志,他面色虽然难看,不过很镇静,可能也习惯了,我只能自己默默忍受,毕竟有时候难受这种事,有个伴也能显得自己不是最弱的。
尸臭越来越浓,我知道快到了,果然,转过了一个弯,堆成山的猫尸撞入了我的眼帘。因为不是第一次见了,面对这满地尸体满地翻滚的蛆,我还算冷静,李惟志就不一样了,这确实是很强烈的视觉冲击。李惟志强撑了一下,脸色已经铁青了,一转头就扒着墙角吐去了。
周琳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周琳拉着李惟志走开,我拿着棺材放到了尸堆前两米的位置,我捂着鼻子,尸臭好像可以从我的脑子里透进去,真的恶心透了,我扒拉开了棺材的盖子,在这臭味中无视了棺材里那瞪着溜圆的猫眼,逃一般的跑掉了,我和周琳扶起吐得发虚的李惟志,飞快的躲到了附近的一栋烂尾楼里,周琳找的位置很好,可以清楚的看到棺材前的情况,如果出现意外,也能及时跑掉,我们躲在窗口,眼巴巴的盯着棺材边的动静。
果然,五点四十五分,四个城里人抬着一副担架一步一顿的走来了,担架上是一堆猫尸体,像是死了不久的,都被开膛破肚了,舌头伸得老长,很远都看得到。
我们静静的观察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四个人不慌不忙的直线行走着,像是看不到棺材一样,慢慢的,他们走到了棺材前,棺材挡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路,他们走路腿都抬不高,不可能跨过去,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绕路,终于,那个人低头了。
周琳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李惟志也揪住我的衣角,我心里打鼓一样,只觉得成败在此一举,旅店老板得罪了,是不能在过去了,城里危机四伏,说不得那天就会成为野猫的盘中餐,大家都专注的看着,大气都不敢喘,等着城里人的反应。
两分钟过去了,下面的人像静止了一样,最后,他们绕了过去!
我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片,周琳紧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李惟志直接趴下了,无声的抽泣着,我强撑着,看着下面的动静,四人绕过棺材,又回到了固定的轨迹,把担架上的猫都丢了下去,然后冷漠的转身,按照原路返回。
他们又走到了棺材前,我提着一口气死死的盯着他们,终于,他们放下了担架!
我看着他们迟钝的把棺材抬上了担架,强忍着激动推了推身旁的两人,周琳看到直接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李惟志眼神也突然亮了,我们看着他们抬起来放着棺材的担架,原路返回。
我们思考了一下,没有跟过去。
这里的夜晚来得很快,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月色没有灯,只有一片黑暗,好在人眼是有适应能力的,所以即使夜了,我们也依稀能看见路,比瞎子好些。
“我们去车边等,行吗?”我询问了周琳的意见,想着万一成功了直接开车跑。
“现在已经天黑了,很危险,你确定吗?”周琳没有回答我,把问题又丢给了我。
我没有讲话,我知道这里的晚上很危险,可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就没有下一步计划了。
“举手投票吧。”谁都没勇气说出答案,周琳便开口提议,我和李惟志都点了点头。
“出去的举手。”我举了,周琳也举了,没想到的是李惟志也举了。
“那就没有异议了。”周琳突然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结果大家都好像松了一口气,我们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将军,我突然想到了左宗棠将军,他当年抬棺出征应该也是这视死如归的心情吧,不过他是英雄,而我们是被逼上线的凡人。
当然心里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们三个想着最壮烈的人做着最怂的事,一个接一个蹑手蹑脚的,一步一步走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怂归怂,毕竟是为了保命。
我们向城西方向走着,越靠近城西就越喧哗,耳边充斥着猫的刺耳的尖叫。这声音仿佛要刺透耳膜,声音听着本来是两股力量在打架,慢慢的好像一方弱了下来,我们已经下了烂尾楼,到了城西,我们藏在一个小巷子里,我探头出去看了看,情况很不妙,地上墙上,都是血。
在外撕扯的不仅有猫还有那些城里人,他们的嘴里都发出来了刺耳的猫叫,有的人肚皮都被撕破了,露出了与身量极不符的内脏,我想到了傍晚那些被开膛破肚的猫,喉咙泛出了一阵酸水。
周琳李惟志也看到了,在这黑暗里,只看到了两人手抓得紧紧的,颤抖着。
这种情况冲出去就是送死,我绕进小巷,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找到了一个通往楼顶的排水管。
虽然我的心一直被揪着一样,可是我始终相信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摸到了水管,研究了一下发现可以爬上楼顶,我忙回去把周琳李惟志带过来了,周琳还算稳定,李惟志已经腿脚发软了。
“你们听着,这里虽然目前安全,但是这些东西随时都可能冲进来,到时候跑就来不及了。”我很严肃的说,主要是说给李惟志听,两人点了点头,我带头爬了上去,这个水管不知道能承重多少,我们只能一个一个来,我手脚并用,爬了上去,这里的屋子就是瓦做顶的,并不好踩,我踩在顶边的出水管上站稳,观察了四周,还好,这里是安全的,我冲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上来。
李惟志虽然害怕,但是还记得自己是个男人,他先把周琳扶了上来,自己最后,运气没有眷顾李惟志,我拉住周琳的手把她接上楼顶时,李惟志才爬到一半,刺耳的声音传来,黑暗中几双青绿的眼睛猛地逼近。然后就只剩下了被肌肉被撕裂的声音和李惟志的惨叫。
冷汗从我头上滴下,我仿佛看到李惟志最后不甘心的眼睛,我收了神,水管上传来细细碎碎撕拉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爬,我反应过来,探下身用力踹着水管,直到它离开墙壁,闷重的几声掉在地上,果然刚才有东西爬到了水管上。我看了看周琳,她还颤抖着,一双受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我拍拍她的肩膀,
“我们没时间了。”
她是在这里待过的,稳了稳心神,我们开始向城西外围爬去,这里的楼顶是连着的,就算分开也不会超过一米的距离。
我们手脚并用的爬着,由于天色很黑,看不到下面,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刺耳的猫叫,还夹着一些皮肤肌肉被扯烂的声音,我们提着一颗心,小心的向前爬。
幸好,那些东西不知道是没有注意到我们还是根本不在乎我们,只是自己斗,我们顺利的爬到了城西边上的最后一栋楼。
从这里看去,只有一条条小路,并无遮挡物,这意味着我们一落地就要飞奔过去车上,还冒着断桥还是断的的风险,我们没有莽撞下去,观察起来,这会旅店就在我们眼前,我们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但是亮着灯,这是城里唯一一个有光的地方,这些光线打在我们脸上,两人都是很凝重的表情,在这里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赌博。
周琳突然哽咽起来,她尽量压低了声音,可细碎的呜咽声还是从喉咙里露了出来,我看看她,她一直盯着楼下,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是三个人在拉扯。
这里的人和猫并不多,看得出城东才是它们的战场,下面拉扯的人很激烈,像是两个人压着一个人打,被压着的那个毫无还手之力,但还是奋力反抗着,嘴里发出诡异的怪叫,他的脸上全是黑色的血,嘴角被撕裂了,露出了大面积的牙床,让人生寒,他的衣着也被撕烂了,但是依稀可辨原先的模样,我看了眼周琳,那身衣服和她的,是情侣装。
我猜到了男人的身份,但是我没办法安慰周琳,我爬了几步到了周琳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
周琳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抱着我压抑的哭起来。
我没有催她,没有办法确定下面是不是活路的情况下,哪怕多活一秒都是我们赚到了。
终于楼下的人挣扎着向城东靠去,从城东突然亮起了很多小灯笼,并且密密麻麻一片向这边涌来,我反应过来,那更本不是什么小灯笼,那是猫的眼睛,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打断了周琳的情绪,周琳回头看到那些也都慌了,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快步下了楼,发疯一样向车边跑去,那些猫眼越来越近,那聒噪的猫叫追了上来,好像就在我们身后一般。
我们都不敢回头,拼命向前冲,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拉着周琳的手跑得飞快,终于看到车了,我开了车门,两人坐了上去,刚关上车门,外面就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我去!”刚看清楚我脸都白了,那堆木偶孩子正扒在车上噼里啪啦的拍着车门车顶,周琳也是同样的反应,只能死死的揪住车门,生怕他们打开,后面还有涌来的猫叫,我顾不得那么多了,爬到驾驶座上,猛地踩了油门,车子突突两声向前冲去,那些木偶人被甩了一地,我甚至听到了车轮碾过他们的声音。
“你奶奶的。”我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踩着油门发了狠,一个漂移掉了头,车身一直颠簸,我都不知道碾了多少个怪物,我打开车灯,照着前面的那些怪物更加恐怖了,我也不躲,直直的撞了过去,生生撞出了一条路。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的心在看到那座石桥终于落了地,我开得飞快,一到桥上我从后视镜看到桥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裂,我一脚油门到底,最后车身已经倾斜了,还是爬过了桥。
周琳一直在尖叫,我心里也慌得要死,我回头看了看,桥已经踏了,对岸,一堆堆绿色的眼睛挤挤攘攘掉进了河里,我没敢松懈,踩了油门接着向前开。
我一路油门踩到底,树枝啪啪的打在车顶车玻璃上我也不减速,我只觉得很疯狂,终于路慢慢的熟悉起来了,宽阔起来了,直到看到了路灯,我才猛的踩了刹车,昏黄的路灯打在我们身上,我才觉得我活过来了。
四周时不时有车开过,还是熟悉的车轮摩擦水泥的声音,我的心还提在嗓子眼,可终于能踏踏实实喘口气了,我回头看看他们,周琳也神情恍惚,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我拿出了烟递给周琳,她摇了摇头,我就自己点了。刚点燃,周琳就咳嗽了两声,我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抽。
不知不觉我们都在车上睡过去了,再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雪白的天花板,我们被送到了医院。
我确定了周琳安全了,才问护士发生了什么。
“你们可真是命大,车窗关了死死的停在路边睡觉。幸好巡逻的交警发现了你们,不然你们可能就结果在那了。”护士一边给我打吊瓶一边跟我说,我问:
“是警察叔叔送我们来的?”
护士没忍住笑了笑:“还叔叔,人家看着比你还小两岁呢。”
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但是叫警察叔叔就是很有安全感哎。”
护士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我,然后就出去忙了。
我躺着床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那被监视的感觉已经没有了,马头村,我也去过了,那算不算是新生呢。
我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做梦一样。我仔细想了想,昨天那些城里人把棺材抬回去后,那只瘸腿的猫应该是认出了昔日的小主人,顾念旧情生气了,而瞎眼猫才是真正报复着当年马头村的人,它把外来人引入旅馆,成为了它的食物,杀了老太太杀了村民,报复着当年的伤害,但是瘸腿猫不惜用幻境来支撑着那个村子,可能想要的,只是一份没有贪欲怀疑的对待吧,而瞎眼猫手上才是沾满了鲜血,我叹了口气,谁是谁非,谁说得清呢,最后这个村子还会有人去吗?我不知道,我也不能报警,因为那可能就像当年的桃花源一样,遍寻而不可得,或许我会被人当做疯子,我只能希望昨天的那一遭,这个马头村已经被彻底毁掉了。
周琳也是缺氧,还受到了一些惊吓,只可惜李惟志,在面临了生的希望后,还是留在了哪里,真是命运弄人啊。
周琳离家一年,病情一稳定就向我道了别,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她都走后就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了。
我的家境比较特殊,我也一直一个人生活,所以我还多住了两天才回去,倒不是矫情,只是一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单间,还不如医院人来人往,多些烟火气,手机电脑连上网了,一大堆消息弹了出来,果然都是陈宣的,我点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的看着,无奈的笑了笑,这小丫头果然记得催稿,我想了想,在电脑上缓缓打出了题目,我的新故事:马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