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2718] 辄饮至酔 ...


  •   酒馆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破衣烂衫,风尘仆仆。喝得酩酊大醉,满嘴胡言乱语。

      前头掌柜取了副单片眼镜,神色倦怠地衔着柄烟斗,一面拨着算盘仔仔细细的核对账本,一面听那酒鬼絮絮叨叨他那红尘往事。

      来这儿借酒消愁的人络绎不绝,掌柜早已对此司空见惯。

      一碗清酒酿,二两茴香豆。一曲红尘劫,剪不断理还乱。

      邻座的客官听得有趣,纷纷宽慰年轻人几句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贪恋一枝花。

      没想到这男子虽看着年轻,言行举止却一副饱经沧桑的老道模样。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跟前晃了晃:“此言差矣。”

      乱花渐欲迷人眼,可唯独那一枝花扎进心里落了根,从此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

      那年轻人说他原是天神,恋慕人间的一位凡人。一日下凡途径山脚,偶然觅见一青水塔开得正艳,顿感稀奇。红水塔常有,而青水塔却极其稀罕,遂折了送予心上人。不承想一举铸成大错,掰扯出千年的纠缠。

      那青水塔原是一株普通的凤梨花,没想到落到他那心上人手里竟成了精。那妖物依靠日月攫取人的精元,终于化作人形。等天神终于察觉不对,心上人早已精元耗尽,英年早逝。

      此事成了天神心里一道千百年都渡不过的坎。到了第二世,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心上人以弥补上一世的亏欠。

      不料那只水塔妖又中途横插一脚。

      说到这,那年轻人又闷了一大口酒,原本的黯然伤神之色一瞬即逝,狠狠一咬牙,眉峰聚起几股怒气。

      第二世那二人水火不容,在并盛山下的樱花林大战三百回合。一个不慎,触撞了当时掌管天柱的一位守护神。

      不虞那位虚有其貌,腿脚不灵便的老神仙脚底一滑,平地摔了个大跟头。肩头那只小鳖孙落进江海胀成一只参天巨兽,撞倒了天柱,愣是给天空生生扯开了一个窟窿。

      以是天神聚空岚雨晴雷云雾七颗灵石填补空缺,继摒弃千年仙道,令那只巨兽化作天柱以撑天地。从此落入凡尘,从堂堂天神变成一介凡夫俗子。

      第三世没投好胎,成为心上人家门前的一块青石板,结果被那凤梨精掀了拿去糊墙。

      第四世转世成一朵云裳仙子,又惨遭那孽障辣手摧花,枯死在路边。

      第五世为一国之君,好不容易与心上人修得共枕眠,只可恨那孽障也在,不仅霍乱宫闱,还把朝堂搅得鸡犬不宁。

      若为一国之君,当心怀天下,国民福祉为先。江山社稷前,儿女情长也显得微不足道。

      终,为天下负一人心。

      故祈愿下一世做寻常布衣,白首不相离。

      只可惜,事与愿违。

      他想,约莫是千年前天帝钦点自己做天神,却没选择另一位比他修为还高几百年的神仙——就是如今的阎王爷。

      这个梁子便就此结下,估摸着那阎王老子现在还对自己怀恨在心。以至于他每回从奈何桥上走过之时都要格外当心,唯恐阎王派来的哪个小鬼给他使绊。

      喏,这便是得阎王爷抬爱,给自己这一世准备的厚礼——浑身破布勉强拼凑成一件尚且能称作衣裳的行头,摇身一变成为街头巷尾那一堆破衣烂衫中的翘楚——说简单些,就是一臭要饭的。

      第六世泛舟西湖,一曲山有木兮雨意云情。本以为五世遗憾,终于可以长相厮守。不料末了给我来了一场人去楼空。留下书信一则,他就披甲上阵,同那孽障一起,折戟沉沙。

      如同前一世我没有选择他,这一世他也没有选择我。

      烈酒穿喉,化为炙热的火,灼得五脏六腑隐隐刺痛。

      不想那掌柜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烟斗青烟缕缕,盘珠碰撞清脆,一点儿也没耽误他算账。众人也只当那酒鬼信口胡诌,酒疯发作得厉害,听个乐子罢了。眼见夜色已深,揶揄一番之后便一哄而散。

      也就只有那杂役小姑娘信以为真,听得泪眼汪汪,边用脏兮兮的手背抹着眼泪边囔囔道这不公平。

      年轻人笑了,温声细语道:“小丫头,爱若是讲究公平,那便不是爱了。”

      “世间万事都能厘清,除了情爱。”

      >>>

      那他爱你吗?

      这话令我着实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开口,声音放得更低:“我不知道。”

      揉了揉酸胀的额头,真的不知道。

      “世人走走停停,何苦困于一个情字。”那冷面掌柜收好账本,倏然开口。

      情不自禁,情非得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说了下一世再也不见,可这一世上了奈何桥的时候,又不想喝汤了。

      账目能一笔一笔厘清,但爱不能。

      爱就是这么蛮不讲理。

      之后我一直在想,倘若我当初不折那只青水塔,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非也。

      修为最高的天神爷爷告诉我:就算你不折那枝水塔,那妖物也照样会修炼成精,同你们纠缠不清。天柱就算不经那场恶战波及,也照样会倒。

      为什么?

      这是命中注定,是宿命。就像让你再重复一千次,一万次回到千年前,你还是会义无反顾的爱上他。

      孟婆在上一世告诫我,若我这一世过桥再不喝孟婆汤,她就要一铁勺给我抡进三途川,永世不得轮回。

      我笑着跟她挥一挥手,只说同您相见的日子还长呢。

      还长?孟婆冷笑一声,一件宽大的黑纱罩拢遍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我一直都未曾亲赌孟婆的真容。若单从声音分辨,甚至连她孰男孰女都不得确认。

      你可记得你还余下几年阳寿?

      阎王爷为了惩罚我,说我一世不喝,下一世就折去五年阳寿。

      这是第几回了?忘了,原是些不打紧的事,不记得也罢。

      喝多了胃里直泛恶心,没忍住一偏头往邻座那人的身上吐了个稀里哗啦。一抬头,登时歉意与尴尬一扫而空。

      只见一青发男子朝我眉花眼笑。“彭格列,你想死吗?”

      那水塔似的古怪发型,极其罕见的青色,双色异瞳——怎会忘记!

      我说了句脏的,顿时吐意更浓,便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招呼了个波涛汹涌!弄得他满身腌臜,连那副春风拂面的美神脸也挂不住了。实在没东西可吐了,口水也要喷他一脸。俗话讲入乡随俗,我连着做了两世的乞丐,好把流氓地痞的那一套学得惟妙惟肖。

      这个孽障,千年前我就该掐得他元神俱灭!

      真是祸害遗千年。

      随意伸手摸到一块布,觉得手感不错,于是满心欢喜地拿来擦嘴。发现又是一个祸害!

      我记得这张脸,白发紫瞳,左眼下有一个倒三角的刺青……没了?也罢。

      瞧,这祸害一身绮绣,烨然若神!跟自己满身破布拼在一起的衣衫根本没法比。

      人模狗样的东西!我又斥骂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他没和你在一起?”

      我冷哼一声,接过掌柜递过来的一碗水漱口,轻声道了句谢。

      无心搭理,知道他存心挖苦。只轻飘飘地睨他一眼,懒得与这孽障逞口舌之能。若放在从前,我定要驳他一句:人仙殊途,人妖也殊途!

      纠葛千年,实在也有些乏了。

      如此想着,抬手又斟了一杯酒。溢出的酒了一桌,沾湿衣袖,不予理会。

      还未尝到一滴酒,那杯子已被掌柜劈手夺去,紧接着重重往桌面上一搁,给我惊得一愣。不知怎的下意识规矩坐好,摆出一副随时接受长辈耳提面命的虚心态度来。

      掌柜冷然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我喝得头昏脑胀,两眼发花。看人也不真切,抬眼望去,惊觉那掌柜的样貌似乎十分眼熟。

      “你!”我忙捉了他一只袖子,死死拽住不放。正要唤那人的名字,被他抬手打断。

      “公子醉了,不要认错了人。”

      我不由得一愣,又仔细打量他一眼,慌忙松手。“抱歉,认错人了。”

      “不妨事。”

      “你与他……我是说我的一个朋友,很是相似。”别说容貌,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是么?”掌柜轻笑一声,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出来,将一个小碗放置在我跟前。

      “醒酒汤,喝了就去歇息。”声音依旧淡淡的,不携一丝一毫的厌烦和逼迫。

      我目光呆滞地盯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又仰头看那冷面掌柜一眼,恍然笑了。

      “这汤,我是不会喝的。”

      掌柜眼帘微垂,面色不改地把碗收走,“随你。”

      >>>

      当我昏昏沉沉地趴下去的时候,只听一声巨响,那两扇门扉就从眼前大喇喇地倒下,从一片尘土飞扬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谁?

      遥记得那一身白衣飘飘,穿过山中浓雾,踏花而来。

      长袖一拂,一道银光携着狠戾直冲面门,却又在相距分毫处堪堪停下。

      这收放自如的力量让我有点小开心。

      他呢,出手讲究一个快准恨。从未有过手下留情收回成命之说。

      我呢,能够预判他人的攻势,从而快速破解各种招式。这与之俱来的能力,即便醉意三分,仍不懈怠。

      能够近身使我毫无防备的就只有一个人。

      我以为是梦,伸手把他拉入怀里,醉醺醺唤他的名字,双手捧住他的脸。

      要命!这梦里的手感竟如此真实。忍不住,又捏捏脸,揉揉头发,墨般得发丝如同绸缎一般从指缝间流过。突然想起来,上一回这样还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直到被闷头敲了一拐,才幡然醒悟。

      这不是梦。

      云雀一只手将我从美梦里拽出来,用力揪住我那块快被他扯烂的破布,就一个字,“走。”

      忽然觉得有趣,来了兴致。便借着酒意壮胆猛地往前一扑,把他按倒在桌子上。

      云雀最厌恶满身酒气之人,无论转世多少年都未改观。但眼下却没有一掌搁开我,再给我当头一记闷拐。任凭我把酒气喷薄在他身上。额头相贴,鼻尖相碰。

      “我为何要跟你走?我是你什么人?”我痴痴地笑,一字一句问他。

      “你想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

      而后一掌掀翻我,拽着我的后衣领……唉,也不怕这样会勒死人呀,半拖半拽地往门口走。

      “在下方及弱冠,还未娶亲!”我高声道。

      他道:“正好,我家里还缺个暖窝的。”

      “我说公子,你拿什么来娶我?”

      “这个。”一个东西往后抛。

      我伸手一接——这是千年前我赠予他的定情信物。

      “成交。”

      我迅速一转身往云雀脸上来了个响亮的一吻。朝那几个祸害招手:再会,再会。

      去他娘的,再也不见!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