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球》壳质

1、第 1 章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粒种子，它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房子有一扇窗，一道门，门窗都紧闭着，它看着来来往往的生物，心里空空的。
　　后来有一个老鼠敲开它的门，老鼠说“真少见呐，你长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小种子抬头望着这只灰不溜秋的老鼠没有说话，它心里想，我也不知道自己长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啊，可是你是第一个敲我门的，有可能也会和你一样吧。
　　老鼠住进了它的房子，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老鼠不爱说话，每到夜晚总是盯着夜空，沉默地摸着小种子的头，小种子也沉默着，它也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星星，飘忽的云，听风吹动树叶时哗哗作响的愉悦，它们都不说话，小种子跟老鼠靠在一起，心里有些欢喜。
　　时间慢慢流逝，小种子慢慢长大，还是黑漆漆的外皮，不过越来越像老鼠的模样，老鼠看着它的模样，越来越沉默。
　　那天晚上它们躺在一起看天空时，老鼠摸小种子头发的手突然停下问“你觉得星星和月亮哪个更可怜呢？”
　　小种子有些不懂，就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
　　老鼠又问“你看月亮是什么颜色，看星星是什么颜色？”
　　小种子看天上皎皎月光，闪闪星星，再看身边眼神暗淡的老鼠，心中有些发慌，隐隐有些难受，但还是忍住，乖巧答了“月亮和星星都是发光的颜色，像珍珠一样。”
　　老鼠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久，小种子心里太慌了，它忍不住去扯老鼠的衣服，老鼠睁开眼对着它笑，“月亮多可怜呀，一个人孤零零的，你看星星，它们在月亮旁边，像是在陪着月亮，可谁知道它们是不是在围着说月亮可怜呢。你看月亮哪里是发光的呢，月亮是白色的，它一直流眼泪，所以你才看见它隐约有光。星星是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月亮。月亮心中害怕，所以一直哭着。”
　　小种子看着老鼠流下的眼泪，伸手抱住老鼠，老鼠推开了它，又问它“你想当星星还是想当月亮呢？”
　　小种子伸手又抱住了老鼠，不说话，它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已经消失了，它抱住老鼠的手臂越发得紧，老鼠这次没有推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口气。
　　它们都没有说话，沉默着默契的不再提月亮和星星，可是它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确实消失不见了。
　　老鼠死了，死在窗户旁，死在黎明前，盯着星星和月亮，红色的血从它的血管里涌出，蔓延，像月亮的眼泪。
　　小种子没有哭，它想起那天晚上老鼠问它是想当星星还是月亮，当时它没说话，可是心里想的是，我不想当星星也不想当月亮，我只想当一只小老鼠，每天晚上看星星看月亮，躺在另一只老鼠身旁。
　　老鼠没有听到它的回答，小种子将老鼠火化，老鼠的骨灰盒放在小种子身旁，它们每天晚上沉默地看着天空，天上星星发绿色的光，月亮流的眼泪是红色的。
　　小种子把门拆掉，用石头砌了一道门，她想这次不会有人来敲门了。
　　过了几年，小种子还是黑漆漆的，从她窗前经过，又从她窗前溜走，它们好奇她的房子没有门，没有谁上前来问，谁会喜欢一只黑漆漆的像老鼠一样的种子呢。
　　有一天晚上，天空下起了大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有一株向日葵敲了小种子的窗，小种子在窗前站了很久没有应答，可是那株向日葵一直敲着窗，雨越下越大，小种子看着向日葵低垂的头，开了窗。
　　向日葵从窗户翻进来，看着黑漆漆的小种子吓了一跳，小种子看着瑟瑟发抖的向日葵，开了灯。
　　从那以后向日葵经常翻窗户到小种子这里来，她拉着小种子坐在窗边晒太阳，向日葵迎着太阳和暖风，紧紧拉着小种子的手，她说着外面的世界，小种子沉默着听她说话，被她握住的手没有收回来。
　　向日葵翻窗翻得累就问小种子“为什么没有门呢？你如果给我开门，我就不用翻窗了。”
　　小种子愣了神，想起了敲门的老鼠，时间太久了，她几乎忘记了老鼠，也很久不在晚上看星星和月亮了。
　　向日葵告诉她晚上要闭着眼睛睡觉，白天睁开眼睛追逐太阳。
　　她看着一脸阳光的向日葵，没有告诉她老鼠的故事，只是悄悄把门装上，把钥匙放在向日葵的手里，心里空的地方慢慢被阳光充满，虽然不够暖和，但因为她太冷了，也能感受到慢慢升起的温度。
　　向日葵不翻窗了，她每天正大光明地用钥匙开门，然后牵起小种子的手，站在窗前，阳光在她们的脸上跳跃，温暖又明媚。
　　小种子不再是黑漆漆的了，黑色慢慢变浅外壳慢慢变薄，仿佛要从中开出一朵花来。
　　日子在阳光下慢慢流逝，小种子褪去了黑色的外壳，长出绿色的嫩芽，向日葵看静默在阳光下的小种子问“你喜欢太阳么？”
　　向日葵的眼睛被阳光浸染，像发光的宝石，明亮又温暖。小种子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太阳，但是她喜欢向日葵太阳般的眼睛，所以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向日葵看到她点头眼睛更加明亮了，笑从心里溢出来，泛着金黄色的光，铺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小种子握紧向日葵的手，艰难地问“如果我永远喜欢太阳，太阳会永远喜欢我么？”
　　向日葵眼神没有看她，看向太阳的眼神愈来愈明亮，她说“当然了，如果永远追逐太阳，太阳就不会抛下你。”
　　她的眼神充满渴望，太阳在她眼睛中升起落下，是真的永恒。
　　很久以后的小种子还记得这一刻，太阳不炽烈，风也不温柔，树叶哗啦啦地响，两个人手牵着，衣服在风中鼓起，小种子闭着眼睛看见阳光铺满房间，向日葵笑得很漂亮，像顺着风飞舞地蝴蝶，绚烂迷人，她们不说话，好像永恒啊。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小种子长成了奇怪的模样，一半向日葵，一半老鼠，白天盯着太阳，晚上躺在月光里。
　　向日葵有些奇怪，她有些沉默，看向小种子的眼神有点悲苦，不再是充满希望的快乐。她朝着太阳伸出胳膊，太阳毫不吝啬得回拥她。
　　小种子站在风里，向太阳伸出手，阳光平铺在她的手掌上，仿佛要把细碎的掌纹融化，给她平坦朦胧的路，命运的笔格外怜悯她，太阳落下了，一片漆黑。
　　向日葵走了，她那天格外悲伤异常欢喜，她悲伤地把钥匙交到小种子手里，沉默。她欢喜地跟着太阳给她的明亮平坦的路，说着话，像一个孩子。
　　“你还会敲我的窗么？”小种子问她，阳光从房间撤离，风吹得窗户来回摇晃。
　　向日葵摇了摇头，眼睛带着歉意和怜悯，小种子害怕这样的眼神，这让她想起死去的老鼠，流泪的月亮和绿眼睛的星星。
　　向日葵不说话，消失在阳光的尽头。小种子照着镜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快变成一朵向日葵了，向日葵还是离开了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影子是只老鼠。小种子深色恍惚盯着晃动着的影子，没有说话，眼泪掉了下来，如同向日葵离开那天一样，她心里的欢喜随着太阳落下慢慢消失，心空空的。
　　小种子把窗户拆掉用砖砌上，门从外面锁住，钥匙扔在太阳的尽头，她躺在门旁，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和星星，连风也不再光顾她的衣角。小种子长久地沉默着，在她小小房间里苟延残喘，她想，这次不会有人敲她的门，也不会有人翻她的窗了。
　　你说，小种子怎么从小房子里逃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