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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轮回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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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苍虞。苍,是我唯一的归路,苍阁的苍,虞,是虞美人的虞。这是我的名字。是那个人给我取的。我从八岁便进入了不归门,在苍阁训练了六年。我今年14岁了,在继三个月前四姐执行第一个任务之后,终于,轮到我了。
带我去轮回殿的人,我没有见过。她是个女人,我确信,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比大姐还要美。一举一动似乎皆是风情,自成媚态。她告诉我,她将要带我去见门主。可我更想见那个人。我已六年没有见过他,模样已记不大清了,只知道,他是个举世无双的男子。他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条归路。虽然身处一个危机四伏的魔窟,却也让我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从未向任何人打听过,他是我藏在心底最隐秘的期许。
一路走着,我们没有见到任何人,道路两旁的红梅在这酷寒的日子里开得正盛,花瓣艳丽,似血一般鲜红。我听师傅说过,去轮回殿的道路两旁种满了红梅,而这梅花的树下,由不归门的背叛者的尸骨滋养。想着想着,我将本想伸出去折一枝梅花的手收了回来。我将目光转向快我一步的那个女人身上,她一袭碧色的纱衣,轻巧的走动间隐隐看得出身体的曲线。本是淡雅清透的颜色,竟被她穿出极具诱惑的气质。如此寒冷的天气,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一般,任凭那纱衣之下如玉脂般的酮体接受寒风的洗礼。已经可以看到轮回殿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条清静的路终于可以走到尽头了。我戴在脚腕上的铃铛随着我的动作响了一路,如那招魂索命的声音一般,无端的就令人心底发寒。我突然不想再往前走了,我停了下来。她注意到后,也停下脚步,轻轻侧身,微微地勾唇,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这一刻,连两侧的那开得正艳的梅花也不及她她半分娇媚。
“怎么,怕了?”她说。酥人入骨的声音将我的思维拉了回来,我看她,竟看的入了神。她似乎很满意我的表现,这样好像能够取悦到她。她又笑了一下,说道“踏上了不归路,便再没有归路了。”
“我知道。”我这样说。我于是继续向前走。轮回殿前的那条路,叫做不归路,踏上了它,我便再不能回头,否则,我只会成为那里面某一棵梅树的养料。早在我来之前,师傅便对我说过了。
离轮回殿大门不过几步的距离时,她停了下来,拉着我跪下:“流殿流媚携苍阁苍虞求见门主。”原来她就是流媚,如今不归门内最厉害的女杀手。我想着,却垂着头,听着那华丽沉重的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一时间,比这冰天雪地里更冷的气息一下将我包裹,差点窒息。幸好我已修习了几年的内力不会轻易的被这样的冷气冻坏。里面没有人回答,我抬头望了一下流媚,她径直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踏入了大殿。这里似乎很静,空旷的大殿里似乎连我略微沉重的呼吸也能清晰的听见。而那几乎遍地都是的镜子更是将我慌乱的模样照的无所遁形。身处这个地方,寒气似乎无孔不入,我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我有些不适应地抬了头。流媚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我大着胆子望向上位,那是一个软榻,我看的分明,那是一块寒冰,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冰蚕丝垫。一个女人单手支头,软软的躺在上面。一袭白色的纱衣,不染纤尘,一头长而柔顺的乌发在那块寒冰上铺散开来,与那张昳丽的脸庞放在一起,竟有种别样的媚意。而流媚就站在她的身旁,一派慵懒,异常勾人。
“苍阁苍虞,见过门主。”我敛了心神,规矩地行了礼。我看见门主睁开了眼睛,一时间,媚态横生,光华尽显。我想起了门主的名字——流仙,果真如仙女一般美丽。
“你就是苍虞?的确是一副好相貌。”我看见门主站了起来,她没有穿鞋子,雪白的小脚落在地板上,步步生莲,脚腕上系着的素白色丝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如同染上凡尘的谪仙,媚而不妖,顾盼生华。她笑着走到我的面前,耀眼的模样让我看得痴了。直到身体的寒冷传来——她撕掉了我的广袖,我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下,立刻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纵使有内力护体,我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门主……”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她,无端的,既害怕又委屈。
“入了轮回殿的杀手,可不能穿的这样严实,往后比这更冷的时候多的是,还不快谢谢门主亲自帮你习惯。”流媚帮她解释。我兀自想起来了,同苍阁的姐妹一样,门主在不是门主之前,与流媚是同住流殿的。如果说当初流殿是门主的归路,那么如今,整个不归门便是流媚的归路。
“苍虞,谢门主。”我很冷、很冷,可我清楚,要是想长久的活下去,我从此刻,就不能有任何“冷”的感觉。门主将我这件翻了毛领的裙子改了许多,毛领被剪掉了,广袖也没了,领口也被拉得下来了些,隐隐可见里边初成的风景。我的裙摆被剪了许多,只余下两层薄薄的轻纱掩住我的双腿,不知为何,我见门主挥动剪刀时,竟莫名给我一种发泄着什么的意味,连那漂亮的杏眼深处似乎也带着一丝丝及淡却深刻的恨意。我脚上的鞋子被脱了下来,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从脚心一直寒到脑袋里,我没有及笄,门主便用了一根红色的丝带将我的头发随意的绑在一侧,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倒是与我那泪痣相得益彰,我就着大殿中随处可见的镜子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另一个自己,似乎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抹青涩的媚态,门主这才满意了。
“如此,方才担得起一个‘虞’字嘛。”门主笑了,手向后示意了一下。隐在暗处的侍女便端着一个沉香木雕花托盘走了出来,其上托着一块白色的锦缎,放置着一个红底金纹的瓷瓶和一把寒光如炬的匕首。不消看流媚的神色,我便知道,这是要为我种下“笑情欢”了。每个不归门14的杀手,都会被种上“笑情欢”,待15岁及笄之时,生长一年的蛊虫便会彻底扎根在经脉中,除了所爱之人的十滴心头精血,无药可解。
我跪在了地上,仰头,将脸庞暴露在门主的面前,看见那刺的人眼珠子疼的刀尖点了下来,我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大睁着眼,直视着门主的脸庞,感受着刀尖儿自脸上划过的痛感,耳边响起流媚的言语:“你这次的任务,是要杀了青城北郊居住的一个书生黎顾,并取得他从不离身的一块玉佩,上面刻有一个‘茗’字。黎顾的身份没那么简单,是寒门学子中的领军人物,触犯了上头某位大人物的利益,那位要咱们做的干净点,限时五天……”我此刻倒也是佩服我自己,如此境地之下,我也能将目标任务的信息记得牢牢的,想必我天生就适合这个身份吧。
就在听着流媚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门主已停了在我脸上流连的手。莫约一刻钟的时间,我突然感觉一种难以忍受的痛楚自脸部蔓延至全身,如同万千只蚂蚁在细细啃噬着每一处血肉。我转头,望着镜子里的人,我有些怔愣——脸上没有一丝伤口,甚至没有血迹。可从我的泪痣上,开始至四周遍布着黑色的纹路,开至满脸以及全身,如同死去之人的皮肤皲裂腐烂一般,恐怖至极。不仅有着疼,还有一种自骨子里渗透出来的痒,堪比世间极刑!又疼又痒。我再没有了力气,跪倒在了地上,匍匐在门主面前,如同世间最卑贱的蝼蚁一般,甚至能够清晰的观察门主那双莹白细腻的小脚。我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味儿,就连意识也逐渐模糊,可我好歹也是师傅的得意弟子,意志也还是有的,我宁愿将自己的手咬破,也没有叫出来,这倒是让我在以后看到其他人经历这事儿那叫的撕心裂肺时,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诡异的成就感。只过了一会儿,我突然的就感受不到疼了,脸上的花纹也迅速消退,如昙花一现般。若不是我那一脸的冷汗和劫后余生般瘫软下去的身体,我都会以为我是在做梦了。
门主赞赏地伸手将我拉了起来,嘱咐着我出发,站起来的一瞬间,我听到她柔和如吟唱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的响起:“你也见到他了吧。”我不解,抬头望过去时,正好撞进了一双不知是怜悯还是讥消的眼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叫我离开,流媚陪着她转身进了内殿。于是我独自踏上了不归路。在一片灼灼的梅林中,我再一次见到了那个人。一袭青衫,头冠白玉,手握一支妖娆艳丽的梅花,英俊的脸上一派温润的笑意,月华高洁,翩翩公子。此刻,我记忆中那张逐渐模糊的脸庞渐渐清晰,与眼前的男人重合。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似乎从未老去。
此刻,我突然很想过去看看,看看这是否是一个梦境,一个如仙似幻,又渲染着血腥的梦境。可他却慢慢地向我走来,于是我只静静地站着,等着他,似乎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眼中只余他。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等待,也是一个漫长而孤独的过程。若是他,我便忍着。我这样想着。这时候我还不懂,一个女人若是愿意等待一个男人,那么她便注定逃不开了。
“这红色,配你极好,虞。”他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将那支梅花递给我,他淡淡地笑着,叫我的名字。他还记得我的,如此,我便觉着这六年孤独,值得。
“你是谁?”我想拒绝,可当我回过神时,我的手中已握着那支似乎隐隐透露出血腥气的梅花,我听见我坚定的声音响起,似乎问出了一个伴随我多年的执念,哪知那抹执念竟没有就此消失,反而越缠越紧,快要让我无法呼吸。我望了一眼手中的红梅,我想,我这一生,大概再也不能摆脱红色了。
“烬,叫我烬便好。”他说。他的唇很薄,在这一片雪地里也泛着让女子都嫉妒的艳色,好看极了,就连声音里也带着笑意,如同一抹温暖的阳光,照亮了我往后每一个难熬的冬天。我不知道我能否抓住这一抹温度,但我知道,我想。哪怕倾尽所有,只要我想,这便够了。彼时的我,竟也天真的可爱,从不知,一个目光中永远泛着温色的人,往往是那个最为凉薄致命的人。可惜了,我竟然愚蠢的飞蛾扑火,以致付出的代价也惨重的让我元气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