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麦子酒spirits

65、句点 救人一命胜

　　程佑君与父母约定见面的那日，下了雨。
　　天气永远是心情的叙述，喜悦时候阴沉沉的天也能可爱，悲伤时蓝天白云也是老天的讽刺。此刻的程佑君，虽不至于悲伤，心头却免不了隐隐作痛。坠落中的心情与这阴冷的雨天相得益彰——弥漫的水汽就是过往的那些回忆，无论好坏，全在一点点渗透进他的躯体，让他难受。
　　走进店门，楚格点了杯茶，坐在大厅处理正事。虽说像是在处理正事，其实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程佑君自己都怕自己会失控，所以要他呆三分钟就能触及彼此的地方。

　　杜玉秋已经到了，她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包间中，时不时向外望一眼，眼巴巴等他。
　　程佑君走进门，看着母亲的样子，鼻子忽然一酸。不过几个月，她已然瘦得形销骨立，精致的妆容与高档的穿着丝毫不能遮掩疲惫和焦虑。
　　程佑君深深呼吸，有些不忍地闭起眼。
　　过往的温柔与过往的疯狂也都出自她，伤害和安抚，痛苦与幸福交织着，席卷着他的思绪。
　　原来心理建设是那么容易崩塌的东西，脆弱到只需要她漏出一点点脆弱一点点难过，就足以击溃他的心防。

　　杜玉秋的眼神从他进门就一直跟着他了。
　　见到儿子和男友走进餐厅，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看向周围的人——这些陌生人一定在用异样的眼神看待自己的儿子吧。即便这段时间他在楚格家小区呆过那么久，见过儿子和他更亲密的事，她依然无法接受这一切。

　　门外，程佑君远远地给了楚格一个安心的眼神，走进了包间。
　　“妈。”
　　听到这句称呼，杜玉秋几欲落泪。
　　她颤抖着唇，说：“你爸他……不来了。”
　　程佑君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态度改变的理由——他是同性恋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同性恋，对程鸿文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刚好，我并不想和他吵起来。”程佑君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我的辞职申请几天前就已经递了。后续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会和他用其他方式整理清楚。”
　　杜玉秋低下头：“他……我听说他打算再要一个孩子。”
　　程佑君一愣，先是有些惊讶，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奇怪：“看来这件事，让他决定彻底放弃我了。”
　　哪怕这些年给他赚了不少钱也没什么用。
　　“……小君。”杜玉秋低声喊他名字，“其实你只要……”
　　“妈。”程佑君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到现在你还要试着说服我么？你还不明白？对他来说，以前我是他的继承人，但现在已经是个怪胎变态了，我已经失去继承资格了！”
　　“……之前他还不放弃除了因为他很看重我的能力，更是因为你们所谓的‘丑闻’还没有曝光。”
　　“……”
　　杜玉秋嘴唇动了动，已然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

　　“今天他既然都不愿意再来，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也不必我和他多说了。今天这些话，本来也更该说给您听。”
　　程佑君继续说：“这些年他给我的财物房产，我已经在清点了，我会还给他。在云利工作那么多年，我的收入也算不错，这些积蓄刚好用来安顿您。我已经给您看好了房子——沂安、临川、还有很多我们没有去过的地方。你想要去哪里，都凭您自己选择。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要，那么这笔钱我会折现交给您。”程佑君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交给她，“此外，我还给您买了养老和医疗商业保险，我想这些准备足够让您活得衣食无忧。”
　　母子一场，这是他的责任。
　　程佑君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交给了杜玉秋：“所有的手续，这位沈律师会联络您。”

　　杜玉秋有些愣愣地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程佑君不敢直面她的眼神：“……您未来要做什么选择都不必知会我，您和他的事情我也永远不会干涉。妈，对不起。”
　　来之前，杜玉秋对他想说的话多少有心理准备，可听到他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的决定，她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接受：“小君……”
　　“妈，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其实这么多年，并非全是您的错。但……有些事的伤疤真的太难愈合了。我实在无法当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杜玉秋眼眶中打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小君，你当真要如此……狠心？我可是你妈妈啊！生你养你那么多年……即使当时我那么做……我……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听到这些话，程佑君方才生出了愧疚忽然全都凋谢了，他的脑海里刹那闪现过几个画面。
　　“妈……还记得初三那年的事情么？”他问道。
　　杜玉秋一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程佑君也红了眼：“您见过我被折磨得多痛苦，对不对？事到如今，您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平心而论，仅仅只是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很难做到一如往昔了。这心结会一直在我心里，这一辈子也去不掉的。”
　　“而您，我相信您一辈子都无法接受我的伴侣是个男人……既然大家都那么勉强，不如各退一步，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杜玉秋的嘴唇颤动起来：“你……你不是……忘了么？”
　　见到她眼神中些许的恐慌，程佑君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忘了是可以想起来的……就在那天晚上，在我经历过一样一样的痛苦之后。”
　　杜玉秋哽咽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或许正是两个人之间最大的裂痕。
　　对程佑君来说，母子这样的情感，或许是在这样被伤害以后，才真的让他下定决心做这个决定。

　　平复了一下心情，程佑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妈，我给您请了一位心理咨询，我想您或许需要外力的干预，才能度过这一关。”
　　“……他的恩情我算是报了，我还给了他一个蒸蒸日上的公司。但是您和他不一样，金钱的补偿您恐怕不在乎，但情感上，我也真的很难忘记那些事情……如果哪一天您觉得您能够完全接受我的性取向了，我也真的不再记起那两次的噩梦了。我想我会很高兴再与您多交流的。”
　　“妈，我还是曾经的那句话，我希望您有属于您自己的生活，不是围绕着我转的……自己的生活。”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杜玉秋低着头，不敢看他。
　　程佑君：“回学校，回医院。回到我应该在的地方。”

　　摊牌以后，杜玉秋没有再试着挽回。
　　说完一切，程佑君便走出了包厢。
　　楚格结完账，和他并肩走出门去：“……我爸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明天想请你吃个饭？”
　　程佑君一愣：“你爸？”
　　楚格仔细思索了一下，换了个词：“或许你可以称之为……见家长。”
　　程佑君：“明天么？那么着急？”
　　楚格笑道：“不然呢？需要我给你准备聘礼？准备嫁妆？”
　　程佑君被哽住：“……”

　　楚林风对这件事挺重视的，为此还专门请了个有名的厨子来家里做饭。
　　程佑君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他，倒是没有之前想象的那样有压迫感——见面的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感觉，楚格可太像他了。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透露的气场和楚格太熟悉，他发现自己都有些无法紧张起来。

　　“叔叔您好……我是程佑君。”
　　楚林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客气地指了指一边的沙发：“嗯，你坐，吃点水果吧。之前听说你身体不太好，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程佑君恭敬地点点头：“是的，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谢谢您的关心。”

　　楚林风自己也取了个葡萄，颇有些和晚辈交谈未来的感觉：“之后呢，是打算回医院工作？”
　　程佑君如实说：“是这样打算的。我以前就是学这些的，这两年丢掉了也一直觉得很可惜。”想起几年前那个Y打的项目，他打心眼里觉得可惜，“本来几年前有个很好的机会，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了。”
　　楚林风安慰道：“楚格和我说过一些，往事不可追。你那么优秀，以后一定会有其他机会。”
　　他的安慰有些生硬，显然并不习惯于安慰别人。
　　程佑君却觉得很窝心：“谢谢叔叔。”
　　楚林风点点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做医生是好事。”

　　晚饭桌上意外出现了熔岩蛋糕。
　　楚林风解释说：“楚格说你就爱吃这个，我托人买了一些，不知道和不和你胃口。”
　　程佑君愣住，心底骤然涌起无限的感动——连杜玉秋都很少给他买这些，这位不擅长家长里短的家长竟然试图去做了。

　　饭后，楚林风从取来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相当郑重地交到他手上：“你和楚格的事，我五年前就知道一些。很抱歉当年没有明确地站出来支持你们……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我的态度你也应该很明白了。我和他妈一样，希望你们可以幸福。”
　　“这红包……就当是见面礼。”
　　楚林风拍拍他的肩膀，颇有些看儿子的感觉：“孩子啊，如果愿意，跟着楚格叫我一声爸吧。你的父亲不是个好父亲，过去的我对楚格来说也未必是个好父亲。但我希望在这件事情上，在我来，我会是个好父亲。”

　　程佑君听得感动，接过红包，喊了一声：“爸。”

　　连楚格也没想到今天他会说这些话。
　　也许真的是上了年纪，有些人的心就变得越来越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