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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开始到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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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树羽,没有姓这个东西。树羽这个名字是我以前的师姐给我起的。
取自《诗经·颂》“设业设虡,崇牙树羽”。
我跟师姐说,树羽是五彩斑斓的,魔修才五彩斑斓,咱们道修才不是这样的!我要换名字!
师姐当然不同意。
我从前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不好。
现在我却觉得这个名字和我挺搭的。
因为我现在是个魔修了。
2.
魔修待的地方,和道门没什么区别。
好像大家也是在修炼,也是在炼丹,在画符,在比武,在炼器。连材料也是基本一样的,没有什么我想象里的活人和修士的内丹。
我特别嘴贱地去问了。
那个被我问的魔修笑的极为豪迈,脸上挂着的画皮差点掉下来,露出了半张好像是被火烧得坏死扭曲的脸。他一手扶着已经皱皱巴巴的画皮,一手伸进乾坤囊里翻粘合用的灵草汁。
他跟我说,有啊,怎么没有。
他指指那张不堪入目的画皮,笑道,真人皮哦!
我信了。
我真诚地评价一下那张画皮,一点也不像话本里说的妖媚,也不好看。除了白了点,最多也就是清秀一档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的画皮,毕竟美人脸在风月事上还是有很大优势的。
我酝酿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问他为什么。
后来我从一个前辈那里听来,说是那些画皮都是画的。
那个魔修练了五十多年的画工,最后终于把他一家五口人——父母,小妹,和他自己以及他的爱人的脸,画的和记忆里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那天看到的画皮,是他爱人的脸。
我先是想,他为什么骗我?
后来又想,他的爱人原来是个男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骗我,可我也没办法去问他,他十来年前就死了。
他杀了当年烧了他全家的人的后代,然后道门的人就把他杀了。
好像谁都没错,又好像谁都有错。
在正邪两遍都走了一遭,我发现,哪怕盘古开辟了天地,天地其实依旧是一片混沌。
自以为的善恶不两立罢了。
3.
我叫树羽,我现在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镇外面的小树林里。
虽然现在小树林已经成平地了但它从前也是个小树林。
我对面现在有一个脸朝地的剑修。
一身伤。
我其实觉得我应该补一刀让他归西。
可我没有。
不是因为心地善良,当了魔修的都不是一群好东西,而我本人也是个王八蛋。
没动手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也一身伤地躺在地上。
我吐了一口血,感觉自己慌得一批。
哦他妈究竟发生了什么有谁能来告诉我!
不远处还昏着的剑修:我知道啊,你等我醒了我就告诉你。
4.
那剑修醒了以后在地上扑棱了一会,嗯也没起来。我突然一下子内心就平衡了不少。
嘿呀你也没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个剑修跟我说:你发个酒疯怎么还打人这么狠的?
我懵了。
我原来会发酒疯啊。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魔修)同门都告诉我,我喝完酒就睡了。
我也就信了。
我现在发现我可真单蠢的一批。
用我现在这个被酒精侵害过的脑子想想也明白了这个一点也不善意的谎言的诞生原因。
魔修嘛,有些人就是吃饱了嫌自己撑得慌喜欢打架。我修为还算上乘,所以经常性的有人会来找我打架。我能怎么办啊,我只能微笑拒绝。毕竟我确确实实是个智囊型选手——俗称背后使坏点子的人……
毕竟,我是符阵双修。
让符阵双修去正面抗剑修体修啥的,不可能的。
而在某年某月某日被某个魔修灌完了酒以后,我和他徒手打了一架。于是他发现我酒后打架技术特别好而且还会喝断片——就经常找我喝酒。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原来我喝完酒以后就成了个体修这个有趣的事。
除了我。
我:赣
5.
我对剑修说,你还笑我,你不也酒后发疯。
那个剑修表情裂了。我没想到自己猜的这么准,又连诈带蒙地问他发什么酒疯。
我没有想到,他酒后发疯,是一边哭一边喊师兄。
我看他长的一张娃娃脸,感觉有点眼熟。
我跟他开玩笑,你师兄是谁啊?
剑修说:“师兄是我师兄。我师兄叫树羽。”
我有点害怕,那时候我真的很想把我的耳朵堵上,可我手都抬不起来,真气也是停澥着的,封不了五感。
我只能听他继续说。
他说他师兄会弹琵琶,弹得很好听。
我心说那是因为师姐摁着教的,其实自己一点也不喜欢。
他说他师兄是个符修,还会好多阵法。
我心说那肯定的,不然早就翘辫子了。
他说他师兄会偷偷带着他去师门后山烤兔子……吃完还会记得给兔子念往生咒。
他说,他找不到他师兄了。
我心里一酸,生出了一点不明不白的愧疚。
然后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字正腔圆地冲我喊:师兄!
我一点都不想说话,心里难受得厉害。
我觉得自己像是身上心上都被割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口子,疼得钻心刺骨,却依然有一桶冰冷的盐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更疼了,不但疼,还冷。
大概冷得太厉害,我隐约从冷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在我入了魔的百年之后,还有人记得我。
记得我的还是个剑修。
有句话说的很好,剑修的脑子能分为两半,一半是修为大道正邪两立,另一半是冷冻过的面糊。
我就想啊,那就是硬邦邦的一大块,脑子里九成九的剩不下什么了。大概还能从那些个犄角旮旯里挖出一点地方,留给别人。
而这个剑修,还是我师弟。
我憋了一会,发现实在憋不住了,决了堤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往地上落。
原来我还是被人放在心上的。
原来当年的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除了我,还是有人还活着的。
6.
我师弟叫崇牙,和我的名字一样,是被师姐随便取的——随便到和我的名字在一句诗里。真心话,我师姐随便取名的水平挺高的。
这读起来和“冲鸭”似的名字,恰恰应了师弟在剑道上一往无前的天分,和一日千里的修为。
而且修为和心境一起手拉手并肩而行,境界稳得叫人眼红。
而我呢,意为“五彩斑斓的鸟羽”的名字,推着我离开了光明磊落的大道,进了一条步步难行的土路。坑坑洼洼,不小心就得折里头。
折里头,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我不想折在这片乌烟瘴气的沼泽里。
我想活下去,我想像从前一样,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里。
代价是我从一个假祸害,成长成了一个真祸害。
虽然吧,其实我一点也不像当祸害。
可是天道不让,我也没有办法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7.
我能运起灵力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开了传送阵跑了。跑了的时候我感觉他一直在看我,可我不敢看他。我就盯着阵法边缘的一点荧光,回了魔修的其中一个聚居地。
我想,我可真是太怂了,我不欠他的。
我不欠他的。我对着自己又默念几遍,脑子里却想起了刚刚他看我的眼神。
愤怒,期待,委屈,思念。他的眼睛像一口锅,复杂的感情被囫囵搅拌在了一起,混合出了一片深邃的黑色。而这些黑色里,清晰地溶出了一点亮光……那是在从前的岁月里,他仰着头看我时一直流露的、毫不掩饰的依赖。
心里的一点愧疚在暗处成倍增长,我坐在房间里的地上胡思乱想。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入夜了。
8.
入了夜的魔域,和白天区别不大。还是人来人往的街道,琳琅满目的货摊,吆喝声混合着街头大家斗殴的叫喊以及起哄,穿向远处……然后在小巷里的惨叫声中落了个戛然而止的灰飞烟灭。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没有下山历练,没有自以为是地去追实力不明的魔修,没有一脚踩进稻田……没有,没有被抓住然后去威胁我的师门……
是不是现在,我也依旧会和各位同门插科打诨,偶尔带着小师弟去后山上抓小师叔的兔子烤着吃,被师姐满山遍野地找着去练琴……而山中不知年岁的几十年如一日过去,我也能成为名震一方的大能?
只可恨万事没有如果。
我记得那时我下山历练,在知县官府后的一条街上感受到了一股魔气,我掏了一把符顺着魔气就去追……
追到了城郊的稻田地里。在我往上踩的那一瞬间,被掩饰在稻草下的阵法光芒大胜,然后我就没有意识了。
再睁开眼,我身上没有了磅礴灵力,取而代之的是逆行的魔气。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甚至还往周围看了看——
我马上后悔了。
而我引以为傲的脑子,在那一刻离开了我的头颅。
我看到了……看到了好多人的头被小心翼翼地堆了起来,堆成了一个直达屋顶的塔尖。所有的人眼睛都安然地闭着,没有粘上一丝一毫的鲜血。乍一看,甚至还给我一种他们只是睡着了的错觉。
我懵了。
9.
我看向对着我的木门,觉得它和多年以前的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无限重合。
我闭上眼睛,疲惫地在脑海中勾勒出无数午夜梦回的记忆片段。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魔修悠悠哉哉地拎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我恍惚地看向他,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一堆东西是几个人头,我师父的,师叔的,师姐的,以及一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小师妹的。
魔修笑了笑,咧了一口黄牙。
他往袖子里掏了掏,往地上丢了一堆沾了血的法宝灵器。
他倒完了东西,然后蹲下来,对我说:“都死了……你猜他们怎么死的?”
我抬头去看他,看到了疯狂的笑意。
他不在乎我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就好像是一个炫耀:“我拎着你去闯山阵,山阵碍着你没有对我动手……所以我很幸运地进去了……路上还有两个弟子,被我钉穿了脑子挂在树上了……然后我到了一个山峰,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路往上杀,我一个人杀不完,就往尸体上贴个符,让他们也帮忙杀。
“那些小孩一边哭一遍打,一边喊一边躲。自相残杀着死了好多,我也补刀了好多……
“后来我又看到了你师父他们,过程很费劲,不过都死了……你看,这是我的战利品。
“我继续往其他地方走……”
我说:“你闭嘴……”
魔修正在兴头上,还要继续说。
我哭着喊:“你闭嘴!”
他吧唧吧唧嘴,真不说了。
我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他想说我的宗门,因为我,没了。
10.
我后来把他杀了。
我有些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杀我。
他不知道这是在养虎为患么。
某一天,我看到了一张画像,那上面的人和我有七八分像,可是个女的。我就猜这个女的是我娘,而这个傻逼魔修——喜欢我娘,所以也对我爱屋及乌……虽然我还是觉得没道理。
而且,我心里说,他到不如把我杀了。
都不在了,我干嘛活着呢?
11.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
睡醒了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我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
他说:“师兄。”
我说:“你他妈怎么进来的滚出去。”
崇牙立在原地不动,委委屈屈、凄凄惨惨戚戚地给我表演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嘤嘤嘤”。我一骨碌做起来一巴掌就往他头上呼。
他嘤得更大声了,还是不动。
我按耐下自己蠢蠢欲动的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崇牙不嘤了,小声说:“我往你眉间点了滴追踪朱砂……”
哦。
然后你就擅闯民宅了是吧。
□□崽子,胆子很肥。
我一撸袖子,面无表情地准备教育师弟。
……到底没舍得把朱砂抹掉。
12.
从那天起我发现,其实我抹没抹掉朱砂都是一样的。因为我这好像没断奶的师弟赖在我这不走了。
可我觉得也挺好的。
虽然粘人过头了,但好歹我能有个伴。
他会慌慌张张地拉着我穿过雨帘,给我买糖葫芦,在路上和我叽叽喳喳地聊天。
沉寂多年的心活过来了,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13.
师弟问我:“师兄,你信命吗?”
我回答:“信。”
师弟又问:“你想改命吗?”
我沉默了会,回答:“想的,可是我改不动。世界上多的是逆天改命的英雄,可我不是。”
如果我能逆天改命,我就能复活同门了吧?
可我没有啊。
14.
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世上的所有人都会心怀一丝人能复活的希望。
能令人死而复生的东西不少,可是能复活几千个一百来年之前的人的东西,就少之又少了。
反正我打听了几十年,只打听到了一个——
迷逆阵。
迷逆阵阵中有九九八十一道幻境,通过就可以实现闯阵者的愿望。
迷逆阵的传说口口相传了几万年,因为迷逆阵逆天改命的人加起来能组成个几千人的门派。
我想啊,我为什么不去找找呢?
我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指不定,指不定我就能成功了嘛。
15.
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一次运气这么好过。
我看着官道上的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十分眼熟的阵法,陷入沉思。
这个阵法和我在师尊的阵法经书上看到的迷逆阵图案长得好像啊……
……?
我去这个就是迷逆阵啊!
我得出了这个结论后,一脚踩了进去,不带丁点儿犹豫的。
我睁开眼,迎面对上了第一个幻境。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第一个
16.
我喃喃地嘀咕:“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幻境,通过了,大家都可以回来了。
然后我就被迎面而来的鲜血浇了个满脸。
啥……?
有个人倒在地上。
我把他扒拉起来,发现是个熟人。
“崇牙?”我小声叫他。
他双瞳散涣地看我,说不出话,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散了。我突然之间慌了。
这时候,我额头上的一点朱砂,突然滴下来,掉到崇牙额头上。
视角一转,我看到了崇牙的回忆。
我发现崇牙这人有点毛病。
17.
崇牙小时候,把自己的心分成好几分,最大的一份给了师兄,小一点的给了同门,最小的那份留给了自己的剑,没想起来给自己也分一份。
长大一些,把心分成了两份,大的给师兄,小的给剑,还是没给自己。
我看了一眼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半尺的崇牙,复活同门的愿望被一股不知名的洪水冲淡了。
我觉得这个幻境在暗示我什么。
我仔细地想,想不出来。
可环境里的崇牙倒下来那一刻,我明白了。
这个是崇牙的未来。
未来多少……不知道,大概是几秒,几分钟,几小时,几年。
我想,行吧。
我四处环绕了一圈,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五彩斑斓的羽毛。
我把它捡起来,对它说:“你是阵眼,对不对?我找到你了,你带我去救他。”
然后我就把它一把火烧了。
破破烂烂的燃烧着的羽毛掉在地上,地上的草也烧起来,接着往整个幻境里蔓延。火光滔天中,
幻境碎了。
我落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边上。
我自认为特别帅地对他说:“崇牙,师兄来救你啦,不怕。”
18.
我叫树羽。
我快死了。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师弟活下来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额头上的朱砂,轻轻笑话崇牙:“什么追踪朱砂……这不是你的心头血吗……”
崇牙抱着我不说话。
我闭上眼睛,心里说:下辈子,大概得我叫你师兄了吧。
毕竟你估计会很命长。
我出阵的时候就在想了,迷逆阵的作用是逆天改命,肯定会有条件的。我死的时候明白过来,我的命和崇牙的命换了。
所以本应该死的崇牙活着,而我死了。
我自认自己是个祸害。
有句老话叫祸害留千年。
所以我觉得,崇牙一定会命长。
19.
崇牙小时候,把自己的心分成好几分,最大的一份给了师兄,小一点的给了同门,最小的那份留给了自己的剑,没想起来给自己也分一份。
长大一些,把心分成了两份,大的给师兄,小的给剑,还是没给自己。
再后来,他的一整颗心都给了剑,依旧没给自己一点。
20.
“这是谁的故事啊?”茶馆里的听客问。
“一个前道修和剑修的故事。”
我伸手拉了拉师兄的袖子,走出了茶馆店。
我觉得这故事听得我别扭的很。
毕竟我就叫树羽,而我师兄,叫崇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