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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压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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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宁奶奶今年八十。她嫁进孙家那年,才十六。穿的是大红霞披,坐八人抬的红大轿子。婚宴摆的是流水席,鞭炮响了满城,铺花了几条街。乡里乡亲都说,没见过娶二房像孙家这么风光的。
孙爷爷当年三十来岁,是个小军阀,手头有点兵。是地方一霸,方圆十多里的地连着都是孙家的。他死的早,像他这样的人,熬地过土改,熬地过解放,也熬不过□□。留了三个儿子,老大是个庄稼汉,五十了还打光棍;老二做了教书匠,清贫一辈子;老三成了生意人,折腾些小买卖。都没了当年老子拿枪把子的豪气,几兄弟都指望着老太太那点子钱。老大是没办法,守一个老砖瓦屋守了几十年。老二老三还是挣了口气,把三层楼房盖了起来,都跟老太太借了钱。老二家清贫,老太太多周济了几千块,就惹了老三媳妇。再不供老太太伙食,借走的一万多块也没提过一个还字。
老太太今年八十,头发花白,走路打颤,牙齿两排掉光,听话更是耳背,别人在耳边说上几次,她也只听个似懂飞懂。一年到头,难得添上件新衣服。坐在门前摇蒲扇,谁看都是个操劳过度的乡下老太婆。
谁会知道,六十年前,她是明阳镇上头一枝花。最先烫起波浪穿丝袜,锦缎子旗袍高跟鞋。跟孙大家长跑过北京上海,见过多少世面。
像所有老太太,孙奶奶身边也存了点养老钱,也一样,难守得住这点子钱。不周济儿子做娘的忍不下去。周济了还要被儿子埋怨一碗水没端好。人年纪大了,还要信点鬼神,每几年都要替孙太爷和大房办法事做道场,钱花的像流水,求的不过是个安慰。
再两年,孙女儿孙宁考上美术学院,老二家拿不出那么多学费。孙奶奶和孙宁最贴心,怎么舍得她辍学?最后,学费里最大头那份,还得孙奶奶拿出来。
在钱上,孙奶奶是一年比一年艰难,偏偏还要逢年关。
逢过年,是一年开销最大的时候。大年初一天刚亮,镇上孩子就四处串门子拜年了。放鞭炮进门,大人端糖果盘子把孩子衣兜塞满,走的时候,经过几番推让,还要把一个红包塞孩子手里去。多少,那都是心意。
这是好多年的老习俗了。当年孙家这时候,天还没亮就点蜡烛挂灯笼,满屋子通亮。镇上人家出门跑的头一家就是孙家。要发出去的红包多得要用托盘盛,清一色大红纸上金漆字,写的全是彩头话。封的压岁自是不必说,就这红包上的字,都是年关早请了一手好字的教书先生一个个写好的。哪家有这样的气派?那时侯孙奶奶年纪轻轻,也要帮着把红包发到年纪比她长一倍的小辈手上去。
那时候真不能想现在,孙家是落了。现在更是一年不如一年。今年这年过的比往年更冷清。天亮了好久,来拜年的只有稀稀疏疏几家。王波领头的那群野小子就没来。
孙宁一向看不惯这小子,高中没毕业就上了广州打工,这两年居然在哪个公司混上了做经理,月收入上了5000,回来过年就当自己衣锦还乡了。
孙宁知道,王波不来是嫌奶奶穷,觉着反正要不到压岁,不如省了趟路。其实自家奶奶是最懂礼的,在礼数上从不小气。孙宁也知道,就是前两年,自己刚上美院那会,奶奶是没给来拜年的孩子压岁的。空手受了人家的礼数,这下叫那势力小人看低了去。
相较于孙宁的暗自伤心,孙奶奶倒是平平静静,泰然自若。来个孩子照旧接待,走的时候给个薄薄红包,也是大红纸上印金字。如今这份气派便宜了,大街上两三块前能买一打。
只是那些孩子走在路上,把红包不经意拆了,会惊讶地拆出张簇新的百元大钞。这年头,自家父母给压的岁,也不过就这个数了。
再回头想想,这正是孙奶奶前两年没给压岁加上的一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