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咫尺 左眼钻心地 ...

  •   又是一线天。又是那条古道。两边的山崖怪石嶙峋,以千钧压顶之势仿佛要当头压下来。石缝间仿佛藏着无数恶意的眼睛,在黑中张开盯着她。夜阑珊觉得身体浸在冰水里,森森寒意袭来,她从冰冷的面盔里张开眼,看见了阿兄举起的刀。

      她张大了嘴想要叫住阿兄,但喉咙被人扼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她想举起手中的离戈短刀上前阻挡,四肢却无法动弹。

      是梦!

      她猛然惊觉。

      她又看见阿兄的那把刀砍向了阿爹,干脆利落,是她阿兄挥刀的一贯风格。

      “咔嚓”一声脆响,她阿爹的头颅滚落了下来,这次她离得近,那颗头咕噜噜滚到了她脚边,事发突然,他阿爹还未反应过来,脸上还是冷峻迎敌的表情。

      触目间都是血色,她被惊地跌倒在地上,终于那声尖叫破喉而出。

      周围的眼睛眯了起来,欢乐地笑了。那笑声恣意而邪恶:“杀掉了!杀掉了!云霭北疆的战神也败倒我们脚下!”

      闭嘴!

      她在梦里疯狂大叫,左眼钻心地痛了起来,一股热流涌出,滑落她的脸颊,滴入她的手心里。

      她睁眼看了,是血。

      血,谁的血?

      是她的?阿兄的?还是父亲的?

      鲜血从地上漫了起来,渐渐将她吞没。

      她恐惧地挣扎起来。

      是梦!
      醒来!
      醒来!
      快醒来!

      她在血海里伸出手,喘不过气来。

      求求你,醒过来!

      千里外的苍泽山,连玖左眼血痣猛地一痛。他抬首抚了抚那颗血痣,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惶惶不安来。

      “灵海之毒自然要探查灵海,别无他法。”空旷的神宫里。神君守着一尊水晶棺椁也未看他,凉凉地道。

      “我既然应了,当要救人的,只是……徒儿一身清白,难道真的要舍身救人,这叫我以后找着人,怎么和她交待?”连玖有些心堵。早知道就不听景还那家伙撺掇前去救人,这下骑虎难下两厢为难,真是苦也!

      北海神君听了面上也没什么神色,只道:“你若不愿意,叫听风代为查探也无不可,只不过……”

      他终于将眼睛从水晶棺椁上转开,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笑意:“只不过,你别后悔便是了。”

      连玖心中打了咯噔,怎么这个那个都叫我别后悔?是什么意思也不明说。便试探着问道:“师父……可是知道些什么?我有什么非救她的理由么?”

      北海神君听了,又将头转了回去:“也没什么必救得理由——神仙不可插手凡尘命数,你答应去救她本就破例,我还未罚你,怎么还敢向我套个虚实?”

      连玖听了低头行礼道:“徒儿不敢,只不过心中疑惑罢了。”

      北海神君似是有些倦了,抬首挥了挥:“你且去吧,既然顶着苍泽山的名号去卖人情,便要将事情办好。不过你且记着,凡事皆有缘法,救完人便回来,那夜阑珊关系着云霭命脉,稍有不慎九重天罚可不会饶你。”

      世人皆知苍泽神山是半仙连玖的道场,其实苍泽神宫真正的主人是九天帝的第七子——北海神君。这位神君是九天帝与了月神女所生,身份特殊,加上万年前一桩旧事,对九重天境心灰意冷,便神隐在苍泽神山,连玖和景还便是他下凡后所收的弟子,他平日里不问事,便全权交由连玖,就连听风也未曾见过他一面。久而久之,世人自然只知连玖,不知北海神君了。

      连玖心道我与她素无瓜葛,出手救她也不过是一时好奇,我找人都来不及,谁会在旁人身上费心费时。

      于是恭敬拜了下去:“徒儿明白。”

      转身出去了。

      刚准备唤出白龙,便见天边青光一闪,一只青鸟直刺过来,尖尖的鸟喙张合,竟然吐出的是少女一般的清脆之声:“尊上大人!那夜小侯不好了!”

      连玖似是料到,面上并未有什么意外之色,低头思索片刻,唤道:“听风可在?”

      一道黑影一闪,单膝跪在他跟前:“尊上。”

      连玖吩咐道:“你与吹露随我同去。”

      说完也不唤那日行千里的白龙,抬脚腾空迈向大殿外的寒潭池水中。

      寒潭无风起浪,在他脚下翻滚荡漾出一层层的光圈,连玖身影微沉,向寒潭中缓缓沉下去。

      听风见了,急道:“尊上不可一人去!那夜小侯发作起来伤了您如何是好!”

      连玖半边身子没入寒潭,侧首对他吩咐:“无妨,御水术可抵御一阵,你与吹露从速。”

      说完身影随着寒潭水一闪,便不见了。

      吹露坐在床上打着哈欠,连夜奔波往返,对他来说着实是个苦差。
      “又去云霭?尊上不要守身了?”

      听风看见他这懒散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也不理会他,揪住吹露的衣领纵身一跃,便如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只留下吹露的惨叫散在空中:

      “哎……大哥……你勒……到我了!”

      周遭的血越来越多,已经漫过了胸口。

      夜阑珊浑身冷得失去知觉,无数双邪恶的眼在黑暗中窥探,伺机吞噬。只听那满怀恶意的声音响起,带着循循引诱,在她耳边呢喃:“你夜家世代护国,血脉都断在沙场,何苦来哉?那云霭国君将你们一族当作杀人的刀,何曾真正信过?处处提防,步步为营,你们却还为他卖命,愚忠可笑!呵……还是你阿兄看的透彻,投了敌,岂不逍遥?”

      夜阑珊在混沌中挣扎着发出声来:“我阿兄……不会投敌……”

      那声音尖厉大笑起来:“你莫不是忘了,是谁将你阿爹斩于阵前,又是谁帮着狄夷将你打伤,叫我钻了空子。”

      夜阑珊似是回忆起了极痛苦的事,眉头皱了起来:“其中蹊跷……我阿兄不会……”

      那声音冷哼一声:“能有什么蹊跷,左右不过是你阿兄想通,与其做人走狗,不如自己握刀,搏一方自己的天地,让夜家的命不再握在旁人手里罢了。”

      说完又咯咯一笑,贴近过来:“你与阿兄一道,阖家团圆,岂不美哉?”

      阖家团圆,阖家团圆。
      那是她遥远而熟悉的梦境。
      梦里有相爱慈祥的爹娘,有纵容她妄为的祖母,还有生而无双的兄长。
      然而自从那一天起,这便是一场注定不可碰的奢望了。

      它其实说的也不全错。
      三百英烈,世代为将,到了她阿爹这一代,本该是延续将门多子多福的传统。
      但是她阿爹是个痴情人,娶了她阿娘,便不想再碰其他的人。
      于是便只有阿兄与她两条血脉。
      阿兄……阿兄……

      她想起那夜在北疆苍茫的荒漠上,那个站在她身旁面容俊挺的青年。漫天的星子洒落在那双微微上挑的含情目里,任一个女儿见了都会思之若狂。
      可惜那双眼睛,从来不会装着儿女情长,他的眼里只有苍生挣扎的北疆。

      “世人皆道生为夜家郎,其苦不可说,其险不可脱。”他仰头看着夜空中盘旋的鹰隼,低声对她说。

      他拔出了刀,浓稠的黑夜也无法遮盖那一抹雪一般的寒光。他看着刀身映照出的自己,忽然一笑,脸上的神采熠熠生辉:“可那又如何?我为夜家郎,手握千万兵马,北疆万千生灵都在我刀的庇佑之下。”他转过脸,好看的面容如湖水一般泛起温柔的涟漪:“这便是夜家的荣光。珊儿”他扶了扶她头顶的发:“你可要记得,我们不是杀人刀,是立在北疆的铁墙。”

      所以他阿兄的刀叫作挽苍生。

      这样的阿兄,怎会弑父叛国呢?

      沉重的手臂从血水中缓缓抬起,莹莹绽出一团光来,刹时间化作一柄五尺长刀模样。

      周遭邪恶的眼像是被这柄刀的灵气所摄,惊慌地闭了眼。

      那声音陡然狠戾了起来:“断归刀?!夜老头倒是留了一手!你们一家子冥顽不灵……”

      它话未说完,忽然血海中撕扯开一道口子,一股清泉汩汩涌出,纯净灵气肆意,血水触之即退,仿佛惧怕它的至纯之气。

      一只修长优美的手伸了出来。那只手轻轻一弹空中的水珠,直向那声音射了过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周围的眼睛也化为黑色的烟雾飘散,再无声息。

      夜阑珊愣愣地看着那只好看的手——那双手宛如削葱一般白皙,却没有一点娇弱之气,骨节分明,十指圆润,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只见它悠悠甩了甩被水沾湿的手掌,然后双指一并,向着自己的额头点了过来。

      指尖所及在空中散出一圈圈纯白的光晕,在令人窒息的黑里层层扩散。

      刹时浓夜变白昼,冰冷变暖流。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一道救赎的光照进黑暗:“醒来。”

      他说。

      夜阑珊张开眼,便看见了一双浅色清冷的眼睛,和他左眼角盈盈欲滴的血色泪痣。

      这样好看的人。
      她从梦魇初醒间不知哪来的闲情居然打量起他的容貌来。
      原来她阿兄,不是这世间唯一容色无双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咫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