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将相》卡洛里安

1、归京 久别重逢，

　　正始十三年冬。年关将近，北疆大捷。
　　天子下令命北疆将士回京共度年关，并封侯主帅纪灜尔，是为成安侯。
　　京城很冷，但与北疆的冷却全然不同，北疆辽远荒芜，离营地最近的村庄尚有十几里地，大雪落在地面便延伸至很远很远，无人踏足的雪地始终平整直至春天而化，人立于其中常常能感觉到说不出的孤独，似乎茫茫天地中只有自己；而京城的年关热闹极了，路边的小摊卖着年货，人们来来往往的穿梭于寒风之中，尽管被冷风吹得脸庞泛红，喜悦之情却满溢出来，看上去是一派烟火的喜景。纪灜尔脱去了穿惯的铁甲，未束的黑发披落在质量上乘的锦袍上，那锦袍做工繁复样式宽大，拥簇的他只剩下小半张苍白清俊的脸。
　　人群拥挤在道路两侧，欢呼着这位年轻将军的归来，甚至有的年轻女子胆大些，朝着纪灜尔的马上扔丝帕，一方淡紫色的丝帕不偏不倚的落到了他身上，那锦袍上层叠的褶皱使得丝帕四平八稳的落在其上，很快被一只手提了起来，又被放进衣袖里，纪灜尔朝着那姑娘的方向颔首道，“多谢。”
　　女子们嬉笑的声音逐渐远了，纪灜尔依旧低垂着头手松松的握着缰绳，看不出更多的情绪，相比于其他将士得以归家的喜悦，他显得格格不入，人群中的老者须发皆白，撑着拐杖，看着那年轻人宽大锦袍之中单薄的身形，竟是有些惋惜的摇摇头。
　　北疆战乱已有七年不止，此次大捷十分振奋人心，正始皇帝已经早早等在城墙之上，他十三岁登基，如今在位已有十三年了，却依旧是正当壮年。纪灜尔下马与朝臣百官跪于城墙之下，还没有彻底跪下去，便有小太监过来忙不迭地扶他道，\"昨夜里刚落了雪，现下这地正凉的很呢，侯爷舟车劳顿，陛下叫侯爷到城墙之上暖暖。\'\'这可算得上是莫大的殊荣了，然而纪灜尔却没动，他依旧维持着虚跪着的姿势，头伏得很低，甚至连带着脊背都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活生生的垮了下去，小太监忙使力撑住他，在他耳边低语道，‘’陛下在上面看着呢，侯爷莫要惹怒那位才是啊。‘’纪灜尔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这才终于看清来人是萧崇璟身边的季总管，七年未见，他竟老态了许多。纪灜尔站直身子道，‘’多谢季公公。‘’
　　刚行至城墙之上，纪灜尔便赶紧跪了下去， “臣纪灜尔，拜见陛下。”他头依旧伏得很低，耳畔却听到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音，一双玄色的靴子映入他的眼帘，纪灜尔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却感觉一只手附在他抱拳的双手上，大而干燥，在寒冬里也滚烫的似乎能灼伤人，他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那只手依旧不紧不慢的逡巡着，抚摸着他凸起的腕骨和细瘦的指节，片刻才捞着他的小臂将他扶起，道，‘’七年未见，随安与朕生疏了。‘’他褪去了少年时那种雌雄莫辩的美感，轮廓更多的凸显出成年男子的样子，好像又瘦了一点，眉眼凌厉了许多。纪灜尔与他对视了一眼忙低下头来，“臣不敢。”
　　萧崇璟看着他俯首而立，黑发偎着他如玉的侧脸，乖顺的垂在胸前，他看上去实在不像个将军，苍白而瘦弱，甚至隐隐透出几丝病气。然而萧崇璟却知道，放眼普天之下，怕是也没有几个比他更为薄情的了。纪灜尔锦衣玉食的皮囊之下大概包着的是颗石头心，朝臣百官还跪在城墙之下，不是个叙旧情的时候，萧崇璟示意季礼拿了手炉上来，便转身又站回了城墙边上。纪灜尔坐在覆着狐裘的圈椅上，抱着手炉，听到萧崇璟在说，“朕与四方将士同在。”城墙之下的欢呼连绵不绝，他耳畔却越发明显的响起了另一道声音，还是青涩的少年声线。
　　他说，权势滔天又有何用，能得一人长相思才是人生所求。他说，随安，我心悦你。
　　想来世间誓言不过镜花水月，时间流转里有如此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变数，大多数人甚至连最初的自己都守不住，只是在世道沉浮里勉强度日罢了，更何况是那只言片语？我们怀念的不过是立下誓言那时尚且真切的心境，毕竟，不可重回。
　　典礼礼制繁复，纪灜尔喝了半盏茶，季礼便过来换了新的手炉，边换边道，“这会儿外面又下起小雪了，估摸着一会还要下大的，陛下吩咐让人先送您回去歇息，后面礼制也不用您跟着受累了，晚上宴席时差人接您就是了。”纪灜尔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只微微颔首道，“有劳公公。”季礼笑起来，他着实老态了许多，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纪灜尔沉默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宫中琐事繁多，这些年也多亏公公操劳，我这还有些补品，回头我叫人送过去。”季礼脸上的笑有一瞬的停滞，片刻后他收敛笑意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他看纪灜尔，像一个真正的长辈看他所疼爱的晚辈一般，说，“将军有心了，老奴，老奴多谢将军了。”纪灜尔想起他年少时的季礼，那时他还不是季总管，只是宫里一个普通的小太监，他常常偷翻进纪府的高墙，从怀里拿出些精致的糕点，或是松子糖之类的小吃食，然后偷偷叫他，小公子，快过来。
　　他一别京城久驻北疆，已有七年未归，如今重回京师才觉物是人非。这里繁华依旧，可那些曾让他牵挂思念的人，都已变了模样，遍寻不到，以至于如今想起，竟似黄粱一梦。
　　一路无言到城墙下，已有马车等在那里，纪灜尔转身欲走，季礼却拉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附耳过来，纪灜尔微弯了身子，听到季礼轻声说，“寻常女子的丝帕做工粗糙，用料也不精细，将军命途富贵，与那东西不相称的，还是交予老奴处理吧。”他像是赤身裸体的被抛至北疆寒冬，浑身的寒意冲到天灵感，带着他的头在生生作痛，他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愤怒，最后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紧紧地抿了抿嘴，最后妥协般的垂下了眼，从衣袖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一番心意，不忍拂别罢了。”他顿了顿，面色有些难堪似的说，“没有其他意思。”
　　季礼依旧是一副礼数周全的样子，接过丝帕恭敬地目送纪灜尔上了马车，马车十分宽敞，装饰华丽，内里放了上好的熏香，甚至还有张小小的桌案，摆着精致的糕点，是他最喜欢的桂花糕，纪灜尔看了那剔透的盘子一眼，竟然从心里涌出一阵恶心，萧崇璟少年时的敏感多疑在权力的浸染下变成了乖戾偏激，而他一如既往地活在这其下。
　　他总觉得京城的朱墙碧瓦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困得他动弹不得、举步维艰，但是其实真的想起来，困住他的始终只是一个萧崇璟，困住了他所有真心相待的过往和所有鲜活热烈的情感，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躯壳还在苟活，而萧崇璟却还不肯放过他，他攥着那些热烈的情感向他索取更多，企图榨干他所有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写文新手一枚，文笔稚嫩，希望大家多多包涵，接受所有有价值的意见和批评。
最后，祝大家一切顺利，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