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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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盛夏，很多雨。胡同口上方电线交错纵横，街口的老柳树随着夏风轻盈的摆动。
清晨的城北杨柳街是废铁道的一大特色，柳树整齐的立在路的两旁，柳条往下垂着，遮住了树后的每一家店。
这是杨柳街的传统，看不到店名，遇见全看缘分。
而清晨的杨柳街却是另一种景象，每一家店门前的柳条会被人打理好扎在树身上，露出树后店的全貌，这个时候的杨柳街是最热闹的。无论是城南城北，还是城东城西。在去往杨柳街的路上都能看到或老或小的人拧着几桶水，往杨柳街走。
往杨柳的柳条上洒水这件事是废铁道的传统，无论什么时候，清晨的杨柳一定会被人一棵一棵的洒上水。
而萤火就是被桐祥子在清晨的杨柳街捡来的，两三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一个。被人放在装水的木桶里挂在一棵杨柳树上，也不知道被扔在那多久了，反正桐祥子捡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也幸亏萤火命大，捡回了一条命。
听别人说，因为找不到他的亲人，所以他寄住在桐祥子家。
桐祥子有一个亲儿子，叫桐叶。长得精致且帅的男孩子，给人朝气蓬勃的感觉，接触下来就会发现，他小小年纪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萤火从小就特别黏桐叶，桐叶一直认为他是被一块小年糕黏着不放了。软绵绵白乎乎的，看人的眼神满是依赖。
他们是一块长大的，因为不知道萤火具体什么时候生日，桐祥子就把捡他回来的日子当成了他的生日。
每年那个日子，萤火都会在清晨拉着桐叶去杨柳街，街头到街尾的每一棵杨柳树都要夸上一顿。
桐叶问过为什么。
萤火乐呵呵的说：“这条街是连接着我们缘分重要的一部分。今天我生日，我要夸它，希望它能保佑哥哥这辈子都平平安安。”
小时候废铁道里都没什么特别有钱的人家，每家都过着勤俭节约的日子。每家每户都能确保温饱问题，但并不是每家的小孩都会有零花钱这种东西。
而桐叶家却不怎么缺钱，所以他每天都能得到五块钱的零花，当时的五块钱算是一笔巨款。因为萤火还小，大人一般都把钱给哥哥保管。五块钱是他们俩一起花的，但每次的零花钱差不多都是花在萤火身上。
萤火喜欢吃烤地瓜，桐叶每天都会早早起床，拿走放在餐桌上的五块钱，然后牙都不刷就往外赶。
当时的烤地瓜便宜，一条也就五毛，抓在手里还热乎乎的。冬天捂在怀里，回到家也还是热的。
萤火很喜欢盯着桐叶看，要是没人打扰，他能看上一整天。然后有感而发的说上一句：“哥哥，别人说，男孩子长大了要娶妻，长得好的男孩子找的妻子亦是好看。哥哥长得好，那以后找的妻子也一定是仙女。”
桐叶找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冬季的暖阳，侧头看着他：“你长的就跟仙女似的，软绵绵，没点力气。给厨房搬点柴火手都能疼上个几天，没点男子气概。”
萤火努了努嘴，在厚重的红棉袄里翻出了几张五颜六色的折纸，趴在桐叶的腿上笨拙的折着千纸鹤。
屋檐下，一个个千纸鹤被穿起来挂在了门之上，随着风左右摇摆。在一个个千纸鹤中间还会绑上一个风铃，风铃底部挂着一条白纸，上面写着千纸鹤的数量。
折千纸鹤是萤火每天必做的一件事，要是哪天没见着他折，那一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千纸鹤不止一种折法，桐叶会很多种，却只教萤火最简单的折法，稍微难上那么一点，有可能要教上好几个月。
最简单的折法，却蕴含着不简单的意义。
它是缘分的开始，是梦，却遥远到，可遇不可求。
“废铁道”顾名思义，那座城因一条废铁道而命名。那条废铁道旁边有一大片的瓦房，萤火从会走开始就很爱去那片地。因为那里充满着热闹的气息，人声鼎沸。
直到十一岁那年，废铁道的瓦房成了危房，那块不再住人，萤火也就不再往那块跑了。
萤火六岁那年在废铁道那块走丢过，原因是打碎了桐叶房间里一个瓷做的风铃，因为这事，桐叶冷落了他好几天。他内疚又委屈，大冬天穿着件毛衣就往外跑。
那天天气并不好，天灰沉沉的，压着人喘不过气。废铁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逛了，平常热闹非凡的老杨柳也不见平日的热闹。只有垂柳顺着冬风摆动着。
萤火坐在小溪边，拽着随手摘的野花，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哥哥小气，不就是个风铃嘛，至于生气好几天不理我吗？”
“哪日我也假装生气，躲起来，让他找不着我。”
似乎一句无意的话却成了真，没人知道这到底是天意还是意外。
那天下起了雨，雨很大。拦住了萤火回家的路。那次之后萤火小腿就不好使了，一下雨小腿就使不上劲，有时候严重点，会隐隐作痛，这种情况一般都是靠风油精擦上几天都能好。
因为这件事桐叶变得愈发沉默，他从那时起就知道，原来发脾气也该付出代价，喜欢就该努力保护。
那天起，桐叶随身携带的永远都是风油精。
本来想弥补，老天却并没有给机会。
那天天下着小雪，天气很冷。老房子里生起了暖炉，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门前折了九十九只千纸鹤随着冬风摆动，显得那么的落寞。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每家每户窗前是那温暖的黄灯。
而那每天都热热闹闹的桐家老屋却安静的可怕，昏黄的灯光从窗户弱弱的透出，印在地上雪白的雪上。屋里只有三个人，两个大人和一个男孩子。
在那个冬天，萤火被带走了，被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带走了，只剩下那屋里曾经的“家人”。和他一起走的还有门口的第一百只千纸鹤。
那门前的千纸鹤和那间老屋的人，似乎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完整的。
桐叶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真的很冷，带走了他所有的温暖。
那天萤火哭画了的脸，还有那刺的人生疼的哭声和恳求声。还有……萤火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哥，你们是不是也不要我了？”萤火手里抓着刚折好不久的千纸鹤问。
桐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事发突然，谁都没有准备。
那之后杨柳街不再出现会拉着他哥哥的手，从街头的对着杨柳树夸到街尾的小小身影了。每年的那个日子，有人发现，那个小身影不见了，却出现了另外一个。一大早就会出现在街头对着杨柳生硬的夸奖。
等全夸上一边之后，对着曾经挂着一个小孩的杨柳树说：“缘分可遇不可求，我愿付出我所有的运气和开心，换弟弟萤火的平安和快乐。”
那年萤火十岁，桐叶十一。
***
“真的惨呐，才十七就没得亲人了。”
“可不是嘛，那娃长得好，就是命不太好。”
夏日炎炎，妇女在树下唠嗑，谈的却是别人家的事。
在不远处的早餐店门口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手里握着一瓶还冒着冷气的可乐。他对妇女的八卦充耳未闻，尽管她们谈话里的主角是他。
九月了，天气不算特别热，有时还会吹来一阵凉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明明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到不切实际……
他随手在兜里翻出一张萤绿色的折纸，然后熟练的折了起来。没两下就折出了一个漂亮的千纸鹤。他垂着眸，手一动，把刚折好的千纸鹤撕了。慢条斯理，就像做一件常事，没带任何的情绪。
他站起身，有些不适的眯了眯眼。转身走了。
“你的抚养权根据多方考虑，是给了曾经养过你十年的桐祥子。这是你父亲死前的意愿，桐祥子也已经同意。”男警察说。
萤火坐在警察局里，抿着嘴，最后轻笑了一声，抬头看着男警：“要是我不愿意呢？”
“你还未满十八周岁，身边并没有任何的亲人。”男警察冷淡的说。
“那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萤火站起身，往门口走，却站在警察局门口侧头说，“谢谢警察叔叔。”
萤火回到了家，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屋里却显得那么的空旷，今天之后，这里会更空旷。
他没开灯，直径走进了他住了七年的房间。他有好几个月没有回来了，屋里不可避免的多了很多灰尘。
他打开了窗，窗外还是那棵梧桐树，树上的枝丫离窗很近，最近的那条枝丫已经快要伸进屋里了，而那棵枝丫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被叶子遮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风一吹，风铃会发出已经不那么清脆的声音。
这风铃似乎一直都在那里，就连萤火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存在在那的，等发现的时候，这枝丫已经长到了窗前不远处。
萤火看着那风铃，不知回想起了什么，他皱着眉关上了窗。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有些疲倦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还没有回过神，就算过去了几个月，他还是没有回过神，他只是觉得很不踏实。
啊……
没有任何亲人了
又被抛弃了呢……
这是他睡前脑子里闪过最后的一句话。
九月的雨，带着夏天的闷热，落在瓦房上，会发出很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被雨水冲刷过的烂泥路，坑坑洼洼的，有时候还会从路边的水沟里跳出一两只小青蛙，躲在稍微高一点的草下躲着雨。
一台老式公交车刚好路过，本就破烂不堪的车，一路过路上的小水坑就跟要散架似的，感觉车门下一秒就能被抖掉。
萤火坐在车上，肚子翻江倒海。外面下着雨，他腿有点使不上劲。车上实在太抖了，他没法从包里把风油精拿出来。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看着外面即将到站的景色，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又那么的理所当然。
车终于艰难的开到了一个刻着“废铁道公交站”的石柱边停了下来。
司机在前头用手用力的拍了拍快生锈的跌车门，发出一阵一阵的闷响。
“小子，到站了！”司机扯着哑到不行的咽喉喊。
萤火睁开眼，缓慢站起身从生了锈的行李架上把厚重的行李箱拿了下来。
身后车响起一声长久且难听的长鸣声，然后扬长而去。
他撑着伞，隔着一条烂泥路和对面石柱旁的人四目相对。
那人身后是一片破烂不堪的瓦房，手里熟练的抛着一枚硬币，单眼皮的眼睛霸道而不容置疑的看着他。
他和他的缘分就像盛夏里生生不息的蝉鸣，这段缘断了，下一段还在等待。
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