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归》迈迈

22、故地重游 游得或许并

　　周末，天有小雨，宁不归坐车去东湖公园。
　　他穿着防风外套，兜里只揣了一架数码相机。雨天出游的人并不多，现在的东湖公园，正是一千多年前的雅王府。
　　他在史书上翻寻过有关雅王李曜的记载，一丝一毫也没有错过。后代史家对雅王的评价功过参半。不过史笔如刀，一刀一刀削下来，那个真实的人却早已落在历史的阴影里，不见踪迹。后世的人将雅王看做天微朝的一个象征——他是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却忘记了他也是一个人。
　　东湖公园门口可聘请导游。他交了三十块钱，跟几个外地人一起请了一位导游带领游园。东湖公园他每个季节都会来，这里经过许多年的风雨早已没有原来的模样。导游引领他们进入园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这里曾经是一片荷花塘，但现在已经不长荷花了，”导游小姐的简介从耳机里传来，“考古学家在这片湖里找到了一千年前的莲子，这证明在天微时代这个湖便存在。”
　　走过博物馆，里面呈列着从废墟下挖掘出的一些文物，以及这里数代主人的演变情况。宁不归慢慢走过，记起在《天微史》中《宗室列传•李曜传》里的记载：“李曜，临歌人，隆庆帝三子，天启五年五月初六降。资帽环伟，少有文武才略。初入殿议事，年仅十二，每与论兵论政，未尝不称善。帝抚之曰，可与论孙吴之术者，惟斯……元丰六年病卒王府，年三十有二。丰昊帝痛，陪葬昭陵，谥曰景武。”
　　博物馆里呈列有一些被称为雅王的真迹和用过的物品，其中有一把腐蚀的火枪。导游说：“经过碳十四检测，这把枪是属于天微早期的东西，是维修公园的工人在地下挖到的，根据史料记载，早在一千三百年前便有火筒枪的使用记录。如果真是这样，雅王李曜或许是世界上发明火枪的第一人。”
　　他们慢慢往深处走，沿湖往里，靠着一段残墙处有三株粗壮的海棠树。导游小姐说：“这三棵海棠是迄今为止最老的海棠树，有一千三百年的树龄。传说这三棵树是雅王为他深爱的王妃棠妃种下的，至今每年的七夕，还有不少情侣回到东湖来放花灯，求姻缘。大家看到树上挂的红色牌子了吗，都是到情侣们挂的。据说在这三棵海棠上挂了红绳可以保佑天长地久，红牌只要十五块钱，在殿里有卖……”
　　宁不归摸着那三棵海棠，想起那晚自己顺着墙角爬到树上的情景。整个雅王府，除了这三棵海棠，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掏出相机，对身旁的女孩说：“帮我照张相好吗？”
　　女孩脸一红，拿过相机，替宁不归留下了同这三棵海棠树的合影。
　　他收起相机，转身离开。导游在他身后轻呼：“同学，里面还有景点……”

　　答应了宁子清要回家吃晚饭，他出了东湖公园，坐公交回家。他和宁子清现在的家是幢独门小院，宁子清说这是外公外婆留下的一遗产，连同屋后的实验室一起。屋子上了年纪，有些漏雨，宁不归出门时宁子清是坐在屋顶上修房顶的，此时房顶上没有人。
　　院子里停了一辆进口车，他疑心，跟宁子清住了五六年。他朋友少得可怜，打了一辈子光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拜访。推门进去，见玄关摆了一双男士皮鞋。他低头换鞋，将数码相机搁在饭桌上，往客厅走。
　　“舅舅，有客人吗？”
　　沙发上坐了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目光沉稳地看着宁不归。
　　“方……方教授……”宁不归惊看他宁子清。宁子清正在泡茶，忽然将茶壶一丢，冷着脸说：“你们慢慢谈，我去做饭。”
　　待人一向温和的宁子清竟然也会发脾气，他隐约有些意外。他在沙发上坐下，脱去防风外套，问：“方教授是来找我的？”方渐鸿起身，对宁子清说：“跟我来。”
　　他轻车熟路地往二楼走，宁不归跟在他身后。方渐鸿打开一扇门。那是宁月鹿空置已久的卧房，仍旧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摆设。棕色衣柜上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方渐鸿停在镜子前，而宁不归则停在门口。
　　“你认识我母亲？”
　　方渐鸿说：“进来吧。”宁不归慢慢走到他身边，他却拉过宁不归将他推到镜子前。
　　“你好好看看镜子里的人。”
　　两个人的影子都映在镜子里，方渐鸿比他还高一些。一模一样的眉，微微上扬；一模一样细长的眼睛，瞳孔是茶色；一模一样挺直的鼻梁，一模一样如刀刻般的脸颊。唯一不同的只有嘴唇，方渐鸿的嘴唇很刚毅，有些薄，宁不归的嘴唇更圆润一些，像母亲。
　　方渐鸿的手放在他肩上，无名指带有一枚戒指。如果是十四年前，他或许无法明白这个戒指的含义。但现在他懂，这是婚戒，同母亲给他的那枚是一式一样的套戒。他忽然推开方渐鸿放在他肩上的手，冷冷道：“原来你是……”
　　顿了顿，他发现竟然找不到任何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只能选择转身走出房间。他应该怎么做，大骂一顿，一一数落他的不负责任和背信负义？还是失声痛哭，他同老妈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自己的父亲？无论哪一个他都不想要，至少他能明白一点，他的生命里，暂时还不需要这个男人的存在。
　　“你母亲在哪里？”方渐鸿问。
　　宁不归走到门口，回头：“一千三百年前的天微朝，我走的时候她生命垂危，你能救她吗？”言语中冰冷的嘲弄，让方渐鸿抿唇而愣。
　　“不能，对吧。所以别来烦我。”宁不归冷笑。
　　“我能。”方渐鸿说。宁不归顿止在原地。
　　“我是你母亲研究空间物理的导师，你说我能不能？”
　　宁不归迈步回房，紧紧关上房门。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方渐鸿注视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一阵苦笑，笑着笑着竟然是满脸的泪。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是宁月鹿的研究生毕业照，穿着硕士服的女子笑得温婉美丽。回头，见宁子清站在房门。
　　“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告辞。”方渐鸿放下照片。宁子清侧身让过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给他一些时间。”方渐鸿点头。

　　宁不归辗转反侧。他从小到大朝思夜想的父亲忽然出现，他却受不了。并不是无法原谅，而是想起宁月鹿每每谈及那个只有虚幻身影的男人，往往惆怅。他便无法接受父亲的存在。他知道方渐鸿辜负了母亲。欺骗、威胁，竟然同那个人一模一样。正因为亲身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他才能切身体会母亲的心痛，才明白这种又爱又恨的感觉。
　　他翻身起床，听到门外有咳嗽声。此刻已经是凌晨一点，他披衣起床，看见宁月鹿的房间里有灯光。推门进去，宁子清正坐在床上翻阅相集。屋子里有淡淡的烟味，宁子清起身推窗驱散烟味。宁不归坐下翻看那些相集。
　　里面有宁月鹿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是宁不归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知道宁子清不给自己看的原因，在那些照片里，有太多太多宁月鹿同方渐鸿的合影。那时的方渐鸿很年轻，英俊而凌厉。宁月鹿每张照片都有笑，那种笑容是宁不归从未见过的。记忆里宁月鹿虽然爱笑爱闹，但这种笑容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脸上。
　　他猛然发现，宁月鹿自始自终都爱着方渐鸿。这种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爱之至深，所以恨之至切。
　　宁子清说：“其实最恨的人是我，方渐鸿夺走了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存在意义。”
　　宁不归默然，一张一张翻着影集。忽然将目光定格在了最后一张合影上。合影上的女子穿着雪白的婚纱，捧着玫瑰，笑得异常绚烂。她同身后的男子十指相扣，两枚银色钻戒紧紧碰在一起。仿佛此生此世，最大的幸福在一刹那降临。
　　宁子清又说：“这时候你妈妈已经怀着你两个月了，还没有告诉他。我想，如果告诉了他，或许又是另一番结果……”
　　宁不归合上影集问：“我能再相信一次吗？”
　　宁子清揉他的头发：“至少没有父亲会舍得害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回顾了一下我抛下的无数大坑，怎一个汗字了得。
所以，填坑啊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