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空》晴纨澜

1、长安空 同心人一去

　　长安空

　　同心人一去，

　　坐觉长安空。

　　(1)

　　师傅今日下江南赴故友之约，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徒弟却异于往常的没有嚷嚷着要跟过去，因为师傅接了份差事让我去处理，虽然说我打小就跟着师傅学艺，现如今，已有十七个年头了，但是平日里都是跟着师傅屁股后面，做一些收尾的工作罢了,

　　而这一次师傅竟然肯放手让我去做事，我是又喜又怕，喜的是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以试自身实力，怕的是我能力不足砸了师傅的招牌。

　　不过，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次日，我带上我的宝贝来到了城东一处民居，这附近都是做皮肉生意的场所，是以白天进来，没有别处的喧哗，十分幽深清静。

　　一个年纪约摸三十的女子给我开门，她着浅色衣裳，眉眼之间藏有焦急之意，急忙将我迎进一个房间。

　　“小道士，今晚午时，务必救一个人出去。”

　　我年纪轻，脸面白净无须，以往跟师傅办事，主人家都称我为小道士。

　　不过这女子所说让我一愣，我是负责捉妖除魔的道士，又不是会绝世武功的大侠。“你这话何意”

　　只见那女子垂下脸，长叹一声便将故事娓娓道来。

　　（2）

　　我叫晴烟，自小便卖入了这烟花之地,及笄之年，开始做那逢迎卖笑的生意。

　　花开花落，又五年后，我遇见了一个叫尹恩仇的侠客，那人是我命中的劫数。

　　尹恩仇是快意江湖的人物,他是护送物件走镖的缘故，才到了长安，到了杏花巷。我当日因身体不适，未去迎客，谁知这尹恩仇喝了酒竟迷迷糊糊跑进我的院子，睡倒在我亲手栽种的杏花树下，正值秋季,晚风一吹，花瓣落在他身上，刚刚好将他整个让都覆盖住了。

　　天微亮，身子骨好些的我想着出来透透气，就走到了杏花树下，忽然之间，树上掉下只毛毛虫，恰巧落到眼前，怕极了的我赶紧往后连退几步，忽然，我惊呼一声，我发现脚下踩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我伸手探他鼻息，发现不是个死人后，松了一口气后,认命的将他拖回房间安置。

　　他醒来已是下午，他长得很好看，是我所喜的侠客形象，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都是江湖人的架势。

　　后来，他便宿在我这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并不完全耗费在谈情说爱，我们反而会说很多的话，他会跟我讲江湖传奇，我与他说这长安城的风土人情。

　　但我亦知他在京城是留不久的，我与他的关系好像也止此于妓女和恩客。他来我迎，他走我送。

　　但我更知他在我心目中，不是一般恩客而言，我会盼望他来长安，他一走后，我便向妈妈请求换了个住所，换了个能看向东城门的高阁。他是岭南人士，不出意料,进京他定会从东城门而入。而他答应过我，来了长安，必定会来寻我。

　　我时常会拿些笔纸在窗前练字，落笔最多的便是那两句诗“同心人一去，坐觉长安空。”那是姐姐教我的，也是被我偏爱的一首诗。

　　在我眼里，那个与我同住一个院子的姐姐可像是活生生从话本子上跳出来的千金小姐，不过她也确实是因为家道中落才来的这，她琴棋书画均有涉及，最爱诗集，偶尔也会站在杏花树下吟诵两句，我是个爱附庸风雅的人，便时常跟在她身边，跟她一起念诗，因为我年纪稍浅，读不出诗中韵味，姐姐便让我先背着，待到以后有了更多人生经历，自然也就明白了。

　　现在我也算是明白了这两句诗，尹恩仇离开了长安城，我便觉得这座城彻底空了，往日的喧哗我听不到，眼前的美景也觉差了味道。仔细想来，不是长安空了，是我空了。

　　又过了五年，我买下了这间妓院，成了老鸨，偏安着我的小阁楼，等候着我的情人。

　　这五年间，尹恩仇有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在我快要放弃他的时候，牵着他的马，带着他的剑，大摇大摆的来了。

　　姐姐听说我成了老鸨的很诧异，她认为我不该将大好年华葬送在烟花之地，而后知道我在等一个人，她皱眉，眼神里都是不可置信，“男人当然得圈住，才不会跑呢！”

　　圈？我心中一个计划产生。

　　晴烟喝了口茶，“于是我就把他困禁在明月楼了，我请你来也是想把他救出去。”明月楼也就是晴烟所住的小阁楼。

　　我很纳闷，既然是晴烟一手策划的囚禁，她想放他走了，为何要用得我这个小道士来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边走边说。”

　　圈住一个男子，仅凭借我一介女流我是不可能做到的，何况我爱他，自然狠不下心去断了他的手脚，我舍不得，我只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平安喜乐的在一起。

　　我为此事发愁，愁得猛长了好多白头发，就在这时，我遇见了一只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的黑猫，黑猫是不吉利的，因此很多人都瞧见了它，但是没有一个人对它伸出援手，我觉得可怜，便收留了她，每日留些剩菜剩饭来给它吃，也没花多少心思在它身上。任它在这院子一处小角落里休养。

　　直至发生了一件事，我才真正认识到了它，也知道了黑猫确实是不吉利的。

　　是我手下一个年轻妓子在接待恩客的过程中，恩客居然无缘无故就断了鼻息，好在只是个二流子，赔了些钱财就能了事了，不过还是得关门几日避避风头，关门的那几天里，各院的姑娘们常常聚集聊八卦，原来最近这几个月来，姑娘们接待的恩客都无一例外的比往常虚弱了很多，这明显就是有妖物在吸阳气。

　　我心中警铃大振，那只黑猫或许很不简单呢！我找到了它，说明了来由，困住一个尹恩仇对它来说只是小事一件，而我回报它的是提供场所给它去吸取男子精气，只是特地嘱咐它不要把人吸死。

　　果然，尹恩仇前脚刚跨进明月楼的大门，后脚黑猫就以我的血布下了阵法，无论他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了，起初，他跟我犟，不看我，不理我，以为我会心软放他出去，只是他不知道，我已经在十年的等候中生出了执念，我受不了他每次潇洒离开的背影，受不了数着星星掰着手指头等他来的日子，更加受不了我的长安城一日一日的空下去，这样有了心魔的我，又怎会轻易放了他呢？

　　(3)

　　最后，尹恩仇或许是接受了事实，或许是仍然对我抱有爱意，他开始在明月楼住了下来，与我做了对平常夫妻。表面上看着又好像是过上了从前蜜里调油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用黑猫的话来说，我这个妓院来来往往都是些不顶用的阳气，它需要更多优质的精气，我知道它是看上了明月楼里的尹恩仇。

　　他练过武，又是个跑江湖的，阳气自然也比那些来妓院玩的浪荡子好上几倍。

　　据那黑猫所言，过几日是它的大成之日，它要我交尹恩仇出来，不然则杀了我和尹恩仇。

　　与虎谋皮落得身亡这个下场我并未觉得有什么可惜害怕，只是尹恩仇他得活着，我不能让他哪怕受一点点伤，他要好好的。

　　大成之日这几天都是它最虚弱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我特地去了太傅庙求助长安城内有名的老道士，他对我说三天之后是天狗偷食夜正是妖物的大成之日，那时候它是最为虚弱的时候，阵法也是那个时候最好破除，我跟老道士约好三天之后过来除妖。

　　不过昨天下午收到他托乞儿稍来的信，他下了江南，只得由他的徒弟出马。我想着只要能把尹恩仇救出来就好，不管是老道士还是小道士都行。

　　晴烟带路，我紧跟着，刚来到明月楼，我就发觉浓郁的妖气，百宝袋里的乾坤镜都有些蠢蠢欲动了，明月楼四周布下了结界，我想往里面再走几步，都给拦下来了，想来应该只有晴烟可以进去，旁的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我弯腰观察这个结界，发现有些蹊跷，它倒像个阵法，我连忙从袋子里翻出阵法图，一页页找，终于在倒数第三页找到了这个阵法，此阵名为隐，是专门给那些隐士使用的，布下此阵后，便如居住在深山老林，与世隔绝。

　　不过它居然可以阻拦阵中人出来，想必是布阵之人加了些法术，困住了尹恩仇一个人。

　　隐这个阵法与布阵人的功力相对，道行越高的人布下的隐是最难解的。何况这阵还被人增加了一个限制。

　　“小道士，你可想到有什么法子能将人带出来？”晴烟和尹恩仇站在明月楼的那边，她的眼里充满焦急。

　　“当初布下此阵时，你是否在场？”我合上阵法书，开口询问道。

　　晴烟很快就回答了我。“我在的，黑猫还划伤我的指头，取了我的血。”

　　没错，这个隐阵是以晴烟的血布下的，所以它才能困住晴烟想要困住的人。

　　那么要彻底解了隐阵，就必须……必须杀了晴烟。她是这个阵的精妙之处，如同这个阵眼，欲破阵则先除阵眼。

　　可是晴烟她愿意吗？为了尹恩仇放弃自己的性命？

　　听到我的解释后，晴烟松了一口气，笑了，她说是她连累了尹恩仇，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该知道的。

　　就当晴烟拿起匕首想自刎之际，原先一旁默默无闻的尹恩仇抬手飞快的打断了她的举动，匕首也被打飞到好几米的地方。

　　“我以为今天是你找人演的一场戏，来讨好我，谁知你真的要……”他停了一会又继续说道“如果是以你的命来换取出去的自由，那么还是我选你。”

　　晴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是她知道，再过一个时辰，黑猫就要过来取他的性命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黑猫吸光阳气。

　　她挣脱了禁锢，跑出了明月楼，抽下发簪子直插喉心，一招致命，鲜血喷洒了一地。

　　尹恩仇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傻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立马扑了出来抱住了晴烟的尸身，眼前一湿，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我想他们确实是深深的相爱着对方，只是一人爱得太执着一人爱得太随意。

　　黑猫布下的阵法毁了，它自然能感知的到，伴随一阵黑烟，一个全身上下裹着黑布的少女出现了，眼神严厉的蹬着我，“多管闲事的人，你们今天都别想走。”

　　我是坏了它的好事，等会我还得收了它呢！

　　我转头对尹恩仇说:“你先找个地方躲着，这妖物今天的目标是你，可别辜负了晴烟对你的期望，她要你好好活着。”

　　我插决唤出飞廉剑，飞身上去，直击要害，它灵敏化出真身躲避，我又翻过身子，剑锋直指而来，我受不了来来往往与它纠缠，从百宝袋里搜出几张三火符，抛至空中，念起咒语，只见三火符应声化为一条条的火绳追着黑猫不放，将它的皮毛都烧成焦了。

　　我飞下来，再加一剑，刺中猫头，黑猫顿时化为一缕黑烟，地上只余下了一颗黑色的丸子，这定是妖物的内丹了，等师傅回来了，找他讨赏去。

　　回身走至晴烟身边时，我蹲下来，闭眼为她念了个往生咒。

　　希望她不要带着满身抱怨去投胎。这一世就当场梦是道劫，过了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