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眼阴云》黄锦鲤B

1、跳个城墙

　　明巫城内一条明巫川贯彻到底，源头在东，枯竭于西。不仅如此，周边的群山还将这片土地围得严严实实，好似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座城里的先人，心气神儿高得很，有这么一圈高山隐天蔽日还不够，又花费财力人力，砌了毫无意义的城墙城门，把自己围得更加密不透风。

　　即使城门远远望去威风凛凛，也隐藏不了城内的一片萧条。走进了看，城墙缺砖少瓦，城门红漆剥离，高处立着的摇曳军旗，褪下鲜艳换上尘埃，残破不堪地朝阳飘舞，宛若战败后垂垂暮矣的将军那般狼狈。

　　城门旁歪歪地立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板，破碎的裂纹中藏着百十年的风霜，一点一点地冒出离离枯草。

　　石板上模糊的“明巫城”几字，好似三岁稚童漫不经心的寥寥几笔，让人见着忍不住失声发笑，笑着笑着便自讨没趣渐渐隐没，再不被挂念。

　　然而，这座破败的城门与凄凉的断垣残壁，便是这一派荒郊野岭所有的风光。

　　城里的人们困在这座腐朽的城，望着连绵不断的青山荒岭，就觉得自身这块不毛之地便是世外桃源。

　　便也荒唐地临着城门，在那条干涸的土地，造出一条还算热闹的小街，让枯燥的叫卖统统藏匿、囚困于此。

　　卖豆腐的挑着扁担穿街走巷，街上还卖着过时粗糙的簪子首饰，卖菜的照例往菜叶上洒些水，不宽的街道上时不时想起牛车铃铛声。

　　那卖！豆腐的老头走到城门口，刚想撩开嗓子叫唤，余光瞥见那苍老的城门，背着的箱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颤抖的指着城墙上的身影，哆嗦道：“有人……有人要跳城墙啦！”

　　这一声惊动摊贩行人，无一例外的，数道目光望向城墙上的人影。

　　那上头的风可大着呢，有人在生死边缘，做戏似地犹豫不决，有人以军旗为被，顶着凉风打着盹儿。

　　那打盹儿的人，侧身躺着，身旁摆着一把竹笤帚，一身素白麻布道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与披着的陈旧军旗成鲜明对比 显得一尘不染。他约莫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手里还攥着一柄精巧玲珑的镜子；一只遮雨的竹笠遮住盖住半张俊秀面容，露出一点泪痣与……流着口水的嘴角。

　　一阵劲风狂奔而过，晏庭安一个哆嗦，迷迷糊糊的翻了一个身从地上爬起来，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便看到恋了那位在生死边缘踉跄的壮年男子。

　　过往不堪的画面浮上心头，一如今朝的白云蔽日凉风瑟瑟。

　　他爹亲那时也是至高处坠落，像断线的纸鸢，没有一点留恋的离开云巅之上。

　　可眨眼间，晏庭安便从这压抑的情绪中挣脱，可心口却好像被毒刺扎了一下，痛苦不堪的挂着一副释然姿态。

　　眼中的泪水不知为何而打转，来不及夺眶而出，便被草草拭去。

　　晏庭安不禁自嘲：真是年纪大了，这都能触景生情。

　　怎么说现在也算人命关天，他赶忙破了隐身术法，大喊出声：“这位兄弟！别想不开啊！”

　　城墙下，街上的人们看到那上头突然多出了一道白色身影，一时觉得自己眼花了，可一会儿，便有人起哄道：

　　“这……张老三莫不是，真的招来了神仙相助！”

　　可立马便有人啐道：“我呸！就张老三那样的人？他能招得来神仙，那咱不得招来玉皇大帝？”

　　顿时，三三两两的碎言碎语便炸开了锅，那个说张老三为人和善，这个说张老三克亲克友信奉妖鬼。

　　一个个你整我抢，恨不得把人家的生平事迹，小时候尿了几次床，爱过几个姑娘，恨过多少人都抖出来。

　　城墙上，张老三闻声望去，结块的脏发胡髭被风掀起，一双嵌在藏污纳垢国字脸上的浑浊眼睛，带着犹豫的眼神在晏庭安身上扫来扫去，厚厚的嘴唇微微颤抖，不敢置信的指着晏庭安。

　　好一会儿，晏庭安觉有异样，但怕是这‘决心赴死’之人的特有行为，便还是好声好气地进行劝阻：“你想，人间哪里不值得你留恋的？多大的坎儿咱都能过去的不是？”

　　实际上，仔细看看，张老三挑的位置十分刁钻，从城墙下看，他当真是轻飘飘的摇摇欲坠，可实际上双脚平稳着地。除了面上那太过浓烈的悲伤，常人都只会当做他在赏景，估计也只有像晏庭安那么傻的人当真。

　　张老三愣愣地盯着晏庭安，让人心里直发毛。他一步步指着晏庭安走过去，还念念有词：“白道袍，左眼角下有痣……”

　　就在张老三近在咫尺，晏庭安还没反应过来这邋遢男子要搞什么幺蛾子，便只听“扑通”一声，那人直直的跪在了地上，还带着泪流满面与哭喊：“请仙君救救我们村！”

　　晏庭安眨巴几下眼睛，下意识的俯下身要去搀张老三。

　　可张老三不买账，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住他的大腿，没有一点要寻死的样子：“仙君啊！求你帮我啊！一村子的人等着呢！你不帮我就不起了！”

　　晏庭安一时无语，一个大老爷们这样子地把鼻涕眼泪和人身上，谁能忍得了？于是，他无奈地看了眼手中的玄天镜，突然很想砸人家一下，然后扔下一句：您爱起不起。

　　转眼间，这个恐怖的念头便被抛至一边。

　　晏庭安将玄天镜收回乾坤袖，想起了睡着前，在玄天镜上看的话本子，便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套用了一句里头主角说的话：“快请起快请起！我可没说不帮你！”

　　“好！”张老三一把抹掉鼻涕，抖抖衣服站了起来，“那仙君快跟我回村里！”

　　“………”

　　风那么大，晏庭安感觉自己的思绪跟头发一样乱，不面对这人多了几分猜疑，而城墙下的人们也是抱着一颗看热闹的心一头雾水。

　　诶？这个张老三咋又不跳了？

　　“我就说吧，张老三这个懦夫，哪有跃城墙的胆量。”

　　“这位姐妹，您的重点放错了。张老三这次怕真是请到了神仙。”

　　“喵喵喵？”

　　买青菜的大妈放下青菜，挑挑眉毛啧啧嘴：“前几天不有一蒙面道士被张老三碰到了吗？”

　　“那跟今天他跳城墙有啥关系？”

　　“哪没关系了？那道士说，张老三会在城墙上遇见好心的白衣仙人……好像眼角还要带粒痣来着，反正白衣仙人会出手相救，揪出杀人的鬼畜生！”

　　晏庭安一路叹息，回想这些年，有人求助他必出手，结果都是什么找猫寻狗插秧收麦，所以他觉得，这次应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大事。

　　再说，晏庭安虽离开此地多年，可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地盘，区区妖邪，他从未放在眼里过。

　　“就是这人吗？也不怎么样啊。”

　　“这小白脸能扛得住事吗？”

　　张老三轻轻咳嗽一声，心里觉得面上有点挂不住，便想探探这位仙君的底，万一自己被骗了呢？

　　他走上前，赔着笑脸：“欸，仙君啊，你在这可感到一股妖邪之气？”

　　“恩……”晏庭安回首，指了指路边正在扇苍蝇的摊贩，“是这位大伯卖的咸鱼吗？”

　　话是这么说，可晏庭安却在心中嘀咕：妖邪之气？难不成这味道还能是臭水沟死老鼠的味道？想闻就闻得到？

　　不过他还是好奇，到底是什么让这位面目‘慈祥’的兄弟，在城墙上莫名其妙的寻死。

　　“你让我救救你们村子，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何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