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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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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前,神界,不周山。
季渊冷冷看着身前一身青衣的男子,看着他周身上下散发出的点点荧光。一双凌厉的眸子里满是恨意,越发衬得周身魔气旺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埋没进去:“你来做什么?”
东行上神不语,只望着面前辽阔天地,云彩吃力地拖拉着它肥胖的身躯,借着风的力缓缓朝着太阳的方向挪动着。微风吹拂,而他的发丝却丝毫不动,像是已经脱离了这世界,属于另一个时空。
阳光透过云朵,撒向四面八方。
“天道无情,天道有情,便为你等,也留了一线生机。”
季渊闻言,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双目通红,如地狱罗刹:“生机?我等魔物,神界不容,妖界不存,何来生机?便是你贵为上神,不也濒临消散?”
东行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已经渐渐成了虚像。他展目望向远方,眉目如画,却尽是淡泊。世人知上神天生便是神胎,不入轮回,不历生死,却不知神迹之所以飘渺难寻,只是因为神,最终都会化为虚无,魂归大荒。
“象众水并流,中有微阳之气也……此神属水,名唤……微阳。微阳,微阳……”他闭目推算,不知看到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头,片刻又舒展开来,“……终究,是我神界留不住的,微弱骄阳啊……”
回身,季渊已不知踪影。东行也不恼,只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像是老父亲看着自己长大而依旧不懂事的儿子,微微叹道:
“这坏脾气的鸟,竟还有了因缘线?怪哉……”
季渊却不知道东行用了老父亲的神情打量他,不然以他的脾气,定要一把业火烧了那为老不尊的上神。
他也不去理会东行嘴里的新上神。
微阳?呵,神界就是这样一种没有人情味儿的地方,一个神归隐大荒,便会生出另一个神来,让这一片荒芜的神界能有几分人气来,不过一个生下来便心怀天下的神,如何能有人气,不过是为凡界那群无知的生灵图个彩头罢了……
而他,一个生于神界,却并不是神的物种,被称作——魔。
想到凡界那些人见着他时的厌恶神情,他便心声戾气。张开了翅膀,绕着不周山翱翔了一圈,直让神界那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空气狠狠扑到他的脸上。
然后,他便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在那不周山山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潺潺的小溪,清澈见底,一股清澈的水流不知从何而起,竟兀自在遍地草木中冲刷出了一条细细的水道。
先前只是一条细细的水渍,他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那流水便缓缓向着两侧加宽,逐渐拓展出了一条弧线优美的弯曲水道,自上而下,水面泛着阳光折射而下形成的七彩荧光,像是在水面上密密地均匀地撒下一层七彩碎片。
水……
东行属木,故而不周山几千年来上遍布草木。这水,莫不是即将出生的新上神——微阳?
他收了翅膀,晃晃悠悠落于水流旁,一双小爪子甫一落地,便化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墨色靴子,墨色长袍,与那一身黑色的光滑羽毛如出一辙,唯有肤色极白,乌发以一根黑色羽毛高束在头顶,铺展开来,绽放出华丽清冷的弧度。
冰冷的不含一丝温度的双眼,仔细地打量着自上而下的水流,不知不觉间,水流缓缓上涨,已经成了一条颇有规模的小溪,墨色衣袍的下摆一角也被浸在其中,晕出了一坨弧形的水渍,在即将落下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在一片荒芜中涂上的不同寻常的颜色。
半晌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自嘲一笑,便在心里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就算有新的上神出生又能怎样,他并非神界中人,有何必来次自讨没趣。他们神界的小家伙,必然是和东行一般的无趣之人,满口的天道天理,生来便要为了三界的灵气而奉献终身。他一个三界不容的魔头,何来天道天理可言?
思及此,他一甩衣袍转身,浸在水中的袍子边缘挑起水流,抖落一地零碎的七彩珠光……
一抬腿,却忽觉有什么东西攀住了他的衣服。
低头,季渊惊奇地发现,一只白白嫩嫩的小胖手,正死死拽着自己方才不慎落入水中的袍子边缘,藕节一般的小胖胳膊上还泛着微微的水光。胖爪子的主人,一个不过六七岁左右的奶娃娃,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小裙子,正大喇喇地岔开两腿坐在小溪边,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小脸也是白白嫩嫩的,脸颊上鼓着两坨婴儿肥,像个刚出笼的肉包子,正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桃子味儿的香气。
他一时愣住,半截儿袍子被那奶娃娃抓在手里,他却举步维艰,一时不知该拽还是不该拽。
见他回头看自己,那新生的上神忽的笑了,露出一口细细嫩嫩的奶牙,用甜甜的小奶音,叫了句:“爹爹!”
季渊:“?!”
他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若不是此刻是人形,他定然是从一只高贵冷艳的黑鸟变成了一团炸毛的黑球。
二话不说,他没怎么用力地一拽,便将袍子从那藕节中抽了出来,上面的水渍已经变成一团。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皱皱巴巴的袍子,他又瞪了一眼地上坐着的奶娃娃,这才发现刚刚随意一拽,那新上神居然猝不及防被他扯的整个人翻了个个儿,在地上盘成一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见他打算走了,两条小眉毛便开始呈现倒八字的样子朝着里面簇拥起来,嘴一扁,脸一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季渊:“……”
东行为什么不告诉他,刚出生的上神居然是这个样子的!他要是早知道,便一定要离得远远的,绝对不来招惹她……
地上那盘成一团的奶娃娃一面哭,一面时不时停顿一下,睁大眼睛看看他。
“……”呦呵,这新上神居然有点小心思,用的还是苦肉计。
他倒要看看,这刚出生的神,聚集了天地间的灵气而成,究竟有什么能耐。
于是他停住步子,转身朝那奶娃娃走去。
奶娃娃见他回来,立即停住了哭腔,从地上翻起来,继续叉开两条小短腿坐在原地,伸出一双短而胖的小胳膊,朝着他:“爹爹!抱!”
季渊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边,单膝弯曲,蹲下,跟她眼睛对着眼睛,看着她白嫩嫩的小包子脸上,宝石一样纯真透彻的大眼睛,以及额头上隐隐约约的水波纹印记。
暗中催动魔气,季渊整张脸从内而外透漏出暗色的魔纹,张牙舞爪的魔纹密布了整张脸,漆黑冰冷的眸子也又黑变红。微阳眼睁睁看着面前好看的要命的“爹爹”的脸变成了一张可怕的鬼脸。
她像是还没能从这瞬间变脸的冲击走出来,一双眼睛半睁着,伸着的两只小胳膊也僵僵地杵在半空,恰好将他脖子环绕其中,却怎么都不能环抱下去。
季渊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离得太近,闻到了她身上的轻轻浅浅的桃子味,一瞬间被小娃娃的奶香气包围着,他那冰冷了许多年的父爱情怀忽然一下子升腾了起来,他心里的小黑鸟在耳边念叨了句:“不过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何必同她置气呢……”
这么一想,他便更加心软了,一下子收回脸上的魔纹,恢复了一张如玉的容颜,生硬地开口:“我不是……”
你爹两个字还没能说出口,面前奶娃娃像是终于缓过了神儿,两只手忽然在他脖子两侧一盘,狠狠一抱,整个人扑到了他怀里。
小孩子软糯糯的一团,给了他完全新奇的体验,原来小孩子,是这样的可爱啊。他心中一软,神情也不由得柔和了起来,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神中微微透漏出了些许几百年都不曾有过的温情。
罢了……这般可爱的娃娃,他便发个善心,给她做一次爹爹算了,毕竟,这是多么可爱而又纯真的生物啊……
下一秒,他怀里“可爱而又纯真”的生物,忽然拉离了两人额头的距离,他还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护了一把,生怕把小娃娃掉下去摔出个好歹。而后那娃娃稳住身形,以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对气势,狠狠朝着他的额头撞去——
“轰——”的一声巨大碰撞,让他感受到了几百年都不曾感受到的巨大冲击力,只觉整个脑子里的所有血液都跟着这一击完全而彻底地涤荡了一番,把他难得升腾起的温情和心软,涤荡地一干二净。
微阳撞了他这么一下,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短短的脖子几乎无法撑起自己的头,前后左右晃了一圈才找回方向,还在他怀里狠恶恶地说了句:
“长的这么丑,怎么可能是我爹爹!呸!”
依然是奶声奶气,却已经带了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是他错了,神界,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