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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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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风如刀子一般,割在侯明安脸上,他想拢一拢狐裘,却又实在不愿伸出手。
飞雪漫天,马蹄没在一尺多的雪地里,艰难前行。一行人木偶般地往前挪着。
终于,到了。
看着破旧却干净的木头门匾上“沈府”二字,侯明安一行人心里松了口气。
“宁溪兄,咱们进去吧。”同行的沈昼拍了拍侯明安的肩膀,不顾礼节,先一步进了沈府。
景武侯府的世子爷何曾历过这般寒苦?冻僵的他急着寻个暖和的地方,避一避寒风。
侯明安立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心头疑惑——似沈离的字,却又不似。笔锋之处,剑影刀光。
这不该是沈离的字,或者说,这不是侯明安所认识的沈离的字。
沈离,此间沈府的主人,郢都先景武侯嫡长孙,现景武侯亲侄,京城纨绔之首。
唯有一手字,清淡雅致,灵动流逸,尽得风流。
且说当年。
先景武侯膝下一嫡一庶。嫡子沈览盛年之际,沙场伤重、不良于行,于沈离十二岁之际,撒手人寰。
景武侯去时,爵位本该归沈离。沈离自忖年幼,让爵位于叔父——先景武侯庶子,沈猷。
那年,沈离年方十五。本就玩世不恭的沈离,常常将洪老先生气的吹眉瞪眼,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奈何沈离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唯一能管住他的老景武侯也去了,嫡子金贵,景武侯府竟无人能管住他。
可是,沈离十六岁生辰没过多久,不知因何事,负气离家,自此音讯全无。
景武侯府找寻许久,却无人料到竟沈离从了军,还是最苦的黎原边军。
只是世事无常,当年京城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却是死讯。
侯明安看着门匾上的两个暗含杀气的字,心中思索着沈离这些年的际遇。
当年的沈离,因性清急躁,被沈览逼着练字,寒暑不堕。虽性情没被磨炼出个一二,可字却不见戾气,而不是这般不掩锐利。
可二十四岁的沈离,离家八载,戍守边疆,历经生死,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当年侯明安无意间从沈离身上瞥见的那股戾气,终究是在这边疆被放了出来吗?如一头凶恶的狼,无所顾忌地四处撕咬,连字迹都满是狠厉。
侯明安轻叹了一声——人,已经死了,就算清楚了这些年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趟,他侯明安陪着沈家人来塞北,不止是为了扶灵柩回京,更是代替天家而来。
沈氏一族,数代功勋,为国捐躯者更是数不胜数。而沈离的父亲沈览,更是在军中声望极高。
当初沈家庶子继承爵位,军中便有人表示出了不满,是尚且年幼的沈离出面,才安抚下去。
如今沈离先有力挽狂澜于将倾,大败敌方二十万大军之功;后有被刺而坠横殇崖,宁死不降之义。
沈离为国尽忠,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若不以国礼待之,三军将士难安、天下人心难收。
故而,侯明安来了。
来这苦寒之地,替天子,迎沈离灵柩,及沈离养女,进京。
沈离十六离家,二十四依旧未婚,却有一养女,年方十五,单名一个“瑾”。
据说是当年,沈离在前往黎原的半道上,顺手捡回来的孤女。一时善心大发,放在身边将养。这么一养,就是八年。
侯明安得天子令,接沈瑾进宫,封为贵妃,以示天恩浩荡。这事儿,沈家人也是知晓的。
侯明安抬脚进了沈府。
这虽是个副将府邸,却不是什么大宅院,而是塞北常见的土坯房。不过倒有几进院落,布局规整。
没有想象中的破旧,反而院子里很是干净,一草一木的布置都颇有章法。
侯明安到了灵堂,却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儿,除了几声咳嗽,其余的声音是一点儿也没有。
灵堂外守着的几个兵卫,当是沈离部下,胳膊上也都绑着白布,面色哀痛。
然而,左右立着的五位沈府婢女,却服色如常,本该跪于沈离灵前的养女沈瑾,却在灵堂内角的一盆碳火旁,背对着众人盘腿坐着,时不时咳上几声。
沈瑾披着棕色披风,并未给沈离披麻戴孝。
一旁的婢女更是怒视着沈昼,沈昼方才冻僵的脸此时竟然有了些许红色——想来不会是害羞,那便是被气的了。
侯明安招来沈昼的随从,问起了缘由。
原来,沈昼进了灵堂,拜了沈离灵位,便问起了沈瑾。谁料那小婢女却直接道:“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守了这几日,算是还了沈离的情谊。这宅子已经卖了,买家来催了几次,你们赶紧把这牌位接走吧。”
末了,又嘟囔了句“真是个超级大麻烦精,人死了也不消停”。
沈昼虽然和沈离没什么感情,可沈离到底是沈家人,哪里容得一介婢女指指点点?于是便训斥了几句。
谁知这女子没入贱籍,也不是沈府婢女,只是沈瑾这些年来救回来养在身边的孤女,其余“婢女”也是这么个情况。她们只对沈瑾唯命是从。
沈昼怒了,质问沈瑾。谁知沈瑾只是缩在火盆旁咳嗽,不发一言,反倒是那女子和沈昼呛了几声。
沈昼从未被人如此粗鲁对待过,一时气的面红耳赤。
侯明安问清了来龙去脉,便笑着当起了和事佬,说了几句好话,缓和了气氛。然后便说出了皇命,亮明了来意。
谁知,皇命也镇不住那位姑娘。
闻言,她“嗤”地冷笑了一声,“活着的时候拖累我们主子,死了也不安生,怎的跟着他姓了个沈,便成了他养女,要替他受着一切?真的是死了也……”
话未说完,沈瑾又咳了起来,这次咳的甚是猛烈,惊地那小姑娘也不吵嚷了,赶忙跑到沈瑾跟前查看。
这时,又一个姑娘自内厅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碗汤,走到沈瑾面前,“主子,刚炖好的羊肉汤,趁热喝了暖暖胃。”
沈瑾不咳了,接过羊肉汤慢慢喝了起来。
之前那小姑娘见沈瑾不咳了,便又要开骂,却被人喝住,“寒月!”。出声的是方才端汤进来的姑娘,看着比那位叫寒月的大一些。
“偃月姐姐……”寒月小声道。
偃月拍了拍寒月的手,走到侯明安面前,福了福,笑着说道:“寒月太小,不懂事,让诸位见笑了。”
旋即,话锋一转,“主子意思是,这些年沈离欠她的东西前几日还了,算来,是她倒欠了沈离些许教养的恩情。既如此,她便认下这养女的身份,跟诸位去京城便是。”
侯明安尚未来得及高兴,便听见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嚎叫。一只通体白毛的幼犬从沈瑾袖子里翻滚了出来,许是磕着了,嗷嗷地叫了起来。
沈瑾背对着众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见她放下了羊肉汤,将幼犬抱到了怀中。
这个小插曲,不过片刻,却使得侯明安神色不定、内心慌乱。
不是因为那只幼犬,而是因为幼犬翻出袖子时,顺带出来的东西。
侯明安自幼目力惊人,他不知旁人看没看清那东西,可是他却看了个一清二楚。那是一块白色透亮的玉佩,上等的羊脂玉。
哪怕是闭着眼睛,侯明安都能画下来那玉佩上的形状和花纹。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他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或者说,侯家的子女身上都会佩戴着这样的一块玉佩。
这是侯明安找寻了十五年的东西。外间无人知晓,如今那位侯家的大小姐不该姓侯。而侯明安的亲妹妹,自出生便丢失了,至今已然过了十五年。
联想到沈瑾的岁数,侯明安心里有些激动——若他没记错,沈瑾也是十五岁。
可是找了这么多年,有多少次带着满满的希望去,又载着满满的失落归?侯明安也不敢只凭一块玉佩确认沈瑾的身份。
他呆立在一旁。这位名动京城的大才子,在这一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沈昼不知侯明安怎么了,明明皇上交代的差事办好了,反而侯明安却神色为难,像是受了惊、丢了魂一般。
沈昼正准备说几句话,而这时,沈瑾在寒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转身的一瞬,侯明安更呆了,而沈昼直接失语。
从京城来的人,都呆住了。
沈瑾并未看向众人,她只垂眸看着怀里的幼犬,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沈瑾一众,似乎没有发觉侯明安一行人的异常一般,静静等着他们发话。
可是,便是沈昼也不敢多说些什么了——看着沈瑾的容貌,再看看侯明安,他怕自己说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