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录》修篁

1、章一、清风小楼夜梳妆

　　重阳已过，孤月当空。
　　月华柔如轻纱，将天地万物尽数笼在其中。清风城中黑压压的屋顶在月光下都显得静谧祥和。平整的青石板街道上空寂无人，只有石缝中不知疲倦的虫鸣，夜里格外清晰。一阵窸窣之声拂过，沙沙的，静夜中听来，别有韵律。
　　声音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停下了。那里矗立着一栋古意盎然的三层高楼，楼顶弯弯的檐角斜飞上天，欲揽圆月。这处城中唯一亮着灯光的地方，也是清风城最高楼宇——清风楼。
　　在如今的酒楼、茶馆，如果谁听到“清风楼”三个字还一脸茫然，那就真是孤陋寡闻了。彼时江湖，三分一家，以黄河、长江为界，自北向南分别为“北盐、南漕、中织造”三部势力各自割据，彼此之间联姻、结盟，又都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三百多年来始终势均力敌，个中关系复杂而微妙。
　　清风城地处金陵繁华之地，历来为各部势力争夺的焦点，却连续百年与江南花家一样独善其身，不为任何一方所左右。城中百姓，多为三方势力瓜分江湖的受害者，“清风一入，怨憎不顾”，凡入清风城者，一切江湖恩怨一笔勾销，城外城内对头不可寻仇。清风城内，一视同仁，只需本分生活，便可保后半生无忧。百年来无人敢进城中寻仇，如今这一派祥和，多要倚仗创建清风城的“清风杨”这一神秘家族的倾力维护。这清风楼，正是杨家历代居住之所，也是清风护城势力的枢纽所在。
　　此时清风楼顶楼正对街道处，一袭淡影斜倚阑干，一手持壶，一手拈杯，正寂寥独饮。他所立之地本恰巧笼罩在楼宇的阴影中，却兀自散发出莹润光华，天上明月望见都要逊色几分。单看那身形，几分萧索，几分单薄，若非身处此楼，何人会想到，他便是年方弱冠便已接管清风城的杨家独子——如今的清风城主杨逸青呢？
　　来人在清风楼下驻足，抬头仰望楼上人影，一双剪水瞳清亮如水，颇有些玩味神情。此人身着素衣素裙，虽一见便知是长途赶路，却周身不见尘土，就连及地的裙脚都犹如刚刚盥洗过。看着楼上人影孤傲绝世，她嘴角微微上翘，牵出一抹会心的笑意。凝视片刻，她幽幽轻叹一声。
　　杨逸青正当斟酒的手蓦然打住，微微笑道：“岫儿，我候你多时了！”言罢，双足轻顿，飞身向楼下飘来，轻盈秀逸如风中落叶。
　　只觉一阵清风拂面，杨逸青已立于身前。月光如水，他一袭宽大的深蓝色锦袍，更显瘦削高挑，却并不伟岸，反有孱弱之感。高冠束发，颇有古风，一张白净面孔古玉般温润雅致，清秀中透出三分柔媚，不知令多少女子神魂颠倒。最出彩的是古玉上镶嵌的如漆双眸，凛冽透出的几许寒光，才令人觉到这一城之主的霸气。
　　“岫儿，许久不见。这一杯，为你洗尘。”抬手奉上满满一杯玉液，分毫不见撒出。
　　被唤作“岫儿”的女子似是与他十分熟识，也不客气，笑盈盈接过酒杯，说道：“青儿，你的‘一袭香’倒是练得越来越纯熟了，”举杯至唇边，突然犹豫道：“青儿，我嫁入花家后，这杯，已经戒了……”
　　“哼！”杨逸青不屑地打断，忿道：“嫁了个如意郎君，便……看来以后我还是少与八夫人私晤为好！”说罢，袍袖微拂，便欲转身。
　　云初岫慌忙拉住他，微嗔道：“你呀！还是那个老脾气！我为你破戒又何妨？更何况，可不能浪费了这么好的‘谷雨’！”言罢，一口饮尽，干净利落。
　　杨逸青方暖暖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好岫儿。自你成亲，你我三年未见，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他，忘了我呢！”
　　“怎会？”云初岫柔声道：“你我同门的情谊，不可取代——倒是你啊，你的终身大事何时解决？若能够道出真相，我便为你做一回媒人，又何妨？”
　　杨逸青闻言，仰天长叹，“岫儿你也知道，这楼，这城，是时时刻刻不可舍弃的。我只怕今生今世都无法做回我自己了！跟他，有缘无份罢了……”
　　女子轻轻抚上他瘦削双肩，安慰道：“青儿，莫这样想。等你找到一个能接替你位置的人……”
　　杨逸青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不说这些了。走，楼里说话。”

　　清风楼一楼是城中接待贵客的厅堂，二楼处理内部事务，三楼则是历届城主休憩之地，这样安排，城内外大小事务都能在第一时间解决。自清风城创建以来，从未有过除城主之外的人上达到过清风三楼。一种力量的可怕，并不在于它有多么强大，而在于你看不见它。这幢外表看起来平常的小楼，实则机关重重，遍布埋伏。但凡曾经试图闯入的江湖中人，无一例外以失踪告终。大概清风城百年无恙，就是这个原因。
　　小楼窗，夜梳妆。此时的三楼，一盏烛火飘拂摇曳，温馨恬淡似谁家女子的闺房。
　　“我看这清风城在你的掌管下，越来越坚固了。从我踏入城门算起，一路共有三十七处暗桩，其中二十处为一流好手，另七处为顶尖高手。可有说错？”云初岫坐在桌边，手执一只银质小剪，漫不经心的拨弄烛台上的烛芯，烛火跳动，在女子粉颊上明灭，不时发出噼啪声响。
　　杨逸青背负双手站在窗边，冷眼凝望窗外夜色，此时眉头微皱，回身坐到桌边，展颜道：“不想还是被你发觉——只是并非三十七，而是四十处。那三十人为日常守卫，其余十人，均为我城中‘影守’。以他们昔日在江湖中的地位，你察觉出七个已是非常难得了！”
　　云初岫故作沮丧，叹道：“唉，久在深宅中，见识浅薄了……不似你，风华正茂的‘杨公子’，可是令无数少女倾心相许、日思暮想呢！”
　　杨逸青噗嗤一笑，“你这岫儿，找着机会取笑我！不如咱俩换换？我倒想见识见识，那花家八郎长什么样儿，能把你这心比天高的丫头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言罢，满眼揶揄地看着对面女子。
　　女子两颊绯红，却不甘示弱回敬道：“好啊，我可与你不同。若是我，可是会扔下这清风城不管，去找那魂牵梦绕的宗钦哥哥了！”
　　此言一出，屋内一时出奇安静。
　　片刻，云初岫偷看杨逸青，却见她一动不动，专注凝视眼前烛火，那光亮在她清眸中忽隐忽现，倏忽然滚出一粒晶莹剔透的泪珠。眼望空处，茫然道：“当初爹爹有意将清风城传给这个义子，不想师兄心怀家国，不惜叛出清风城，爹可是气得差点儿走火入魔。人心不可捉摸——可我没觉得他有什么错。男子汉顶天立地，志在千里，本不是这一方小城能够束缚的。他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呵，也许在他看来，我这个师弟兼少主才应该接管清风城吧，他走了对谁都好……如果，如果他知道我是女儿身，会不会把这么大一个负担留给我呢？”
　　云初岫心中喟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拉起她一只素手，不经意间触到她掌心老茧，心痛道：“青儿，苦了你了！可你……”停顿一下，继续道：“我知你一人之力维护清风城，还要小心隐瞒女儿身，甚是不易。可是……天下武功五花八门，你为何偏要习练霸气十足的枪法啊！”
　　杨逸青缩回手凄然一笑：“还不是……他教我的！”见云初岫一副犹疑神情，她点点头道：“没错。师兄正是杨家枪传人，他说我虽非他杨家后人，却也是同出一宗，继而将杨家枪法倾囊相授，叮嘱我好生习练，还约好若后会有期，须得以杨家枪法切磋切磋，这点，连我爹都不知。你说，我如何能不倾力习练？”
　　杨逸青语调凄凉，无不绝望，却又偏生于绝望中隐隐透出几丝希望，听在云初岫耳中，更觉心痛欲裂，却也只能怜惜安慰道：“机缘，只是缺一个机缘……一定会来的！”
　　杨逸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气尽之时，笑意已重新回复到她容颜之上。“岫儿，谢谢你。这许多年来，只有你知我，帮我隐瞒这个秘密。”说完起身取来一方银匣，打开来看，里面并列放置两朵碧色花，重重叠叠细碎的花瓣在烛火下隐隐散出幽光。杨逸青取出一朵道：“此物为忧碧花，乃是两年前西域绝盗遁入我清风城时奉上。花同我清风城均为多方虎视眈眈，此花取一瓣即可解奇毒，留着或许有用。切记，一次一瓣，不可重复，否则轻者经脉逆转，重则暴毙而亡！”又道：“我知若两朵全送你，你断不肯接受，故你我平分，一人一朵，可好？若你不要，我也舍得扔了它！”
　　“好了好了，说你不过，我收下了！”云初岫见推脱不得，只好接下，颇有感触地说道，“犹记得未出江湖时，师父常跟我们说起江湖上的兄弟义气，那时很是向往。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姐妹，也算得偿所愿，不枉来这江湖走一遭。”突然想起一桩事，道：“说起来，三年前三姐在洞庭湖畔设下笔墨丹青擂，论才招亲，你跑去凑什么热闹！若当真赢过我义兄，娶了三姐，身份可就暴露了！”
　　杨逸青故作怅然，叹道：“我自负文采风流，可惜画艺不精，被那长白山穆尔熙胜去，也不冤枉。他确是难得人才，只是远在边陲，不能与之把酒言欢，引以为憾啊！”又道：“我既以顶天立地男儿身示人，这作戏嘛，自然要作的逼真些。好色多情，可不就是男儿本性？”言罢，哈哈大笑。见云初岫窘态微露，复调笑道：“可惜那花家的公子捷足先登。不然，本公子娶了你，岂不是多了个贤内助？哈哈……”
　　云初岫故意蹙眉，嗔怪道：“你看你，终日男儿装束，言行举止都变得这般……轻浮！来来来，让我给你梳头画眉，省的你当真忘了自己的本性！”
　　杨逸青也不回话，笑笑起身，来到榻前，床头处摸索一阵，“喀嚓”一声轻响，床底弹出一个暗格，杨逸青自内摸出一只雕刻古雅的紫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铜镜、胭脂、红纸、珠花、银钗，应有尽有，一应俱全。云初岫一边看着，却觉辛酸，想她一正当妙龄的女子，却要终日以男儿之身对人，即便是闺中女子的寻常物事也须藏得如此隐蔽，当真是辛苦之极。
　　云初岫取出木梳，解开杨逸青头顶发冠，泄下一头如瀑青丝，徐徐梳理着。一会儿高高挽起一个发髻，挑出一支飞凤银钗，小心翼翼的插上。如此这般，约摸一炷香功夫，她放下手中画眉炭笔，啧啧赞道：“好一幅勾魂夺魄的美人对镜图！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杨逸青双颊升起两团浅粉，失神道：“真的吗？真的吗？若我以这般模样去见师兄，他会如何反应？”
　　“当然是惊为天人！”女子双手抚在她柔肩，赞道：“只怕连眼睛都睁不开呢！”顿了顿，又道：“可惜了，若是能让妙郎见到你，定要他给你画一幅画。你我聚少离多，想你时，便取出来看看……”
　　“你啊你，一口一个妙郎、妙郎，叫得人牙都酸掉了！”杨逸青抬起一只素手，故意在颊边做扇风状，小女儿情态一览无余。
　　两人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东方已见鱼肚白。